张程耳旁听着隔壁房里已有同案之人招供,心下晓得,再硬撑抵赖,不过是多受一番苦楚,终究躲不过这一关。
一念至此,反倒横下心,打算把闸上上下下勾连分肥的一干人,尽数攀扯出来,谁也别想脱身。
张程在地上叩首连声:
“小人招!小人尽数招供!这闸上敛财的旧例,原是钱闸官一手定下!漕船过闸,一船收常例钱三十文。盐船则每船五分纹银。至于民间货船,按舱面宽窄估量,二十文起,至多收至一钱。
倘若船户暗里夹带私茶、私盐,被我们拿住,便按货价抽一成抽分。
这一笔银子,钱闸官独得七成,剩下三成,由我们这几个守闸胥役而分。还有那贩鲜货的客商,急于赶市,想要抢先过闸,每次孝敬谢银二两至五两,这一笔,也全入钱闸官私囊…”
张程把历年的规矩,分赃的比例,都说得明白。书办在旁运笔如飞,待供词录毕,捧到张程面前念过一遍,叫其看清无误,取过朱笔,令张程画下手押。
差役当即将余下几名积年胥役依次带上堂来。
头一个唤作王杞,在闸上当了十二年闸夫头,素来油滑刁钻,上得堂来只管伏地磕头,一口一个小人冤枉,只说自己只管启闭闸板,招呼牵夫,从不沾手银钱之事,半分不肯招认。
周鸣也不与他多费唇舌,只将闸书张程的供状掷在他面前,呵斥道:“张程已尽数全招,若你再抵赖,便是自讨苦吃。”
王杞只咬定是张程攀咬诬陷。
周鸣冷笑一声,当即拍案喝道:“好一张利嘴。人证赃册俱在,还敢巧言搪塞!左右,拶指伺候!”
两旁快手应声上前,架起王贵便将十指套入拶索。
只听执事差役一声收,麻绳渐渐收紧,竹楔勒进指缝,王贵起初还咬牙硬撑,闷哼了几声,到后来实在熬不住,杀猪似的惨叫出来。
熬不过三息,王杞便嘶声喊道:“松刑!松刑!我招!我全招!”
快手闻声松了拶子,王杞瘫软在地,十指红肿,把历年分赃的底细吐了个干净。
旁侧书办运笔如飞,录完供状,令王杞蘸了印泥画了花押。
余下几名胥役听到王杞的惨叫声,吓得魂飞魄散。
待差役再唤上堂,不待刑具近身,便跪倒在地,一五一十尽数招认。
所供证词,与张程、王杞所言一般无二。
周鸣这才吩咐皂隶,将钱有地带上堂来。
待人跪地,再次把证词往他面前地上一撂道:“钱有地,人证供词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钱有地抬眼一望,那些供状摆在跟前,心头立刻乱了起来。
原先还暗自揣度,自己不过是个未入流的微末闸官,总漕衙门管着数千里河漕,事务如山,哪里会盯着瓜洲闸这一点蝇头小利。
哪里料到总督整顿完两淮盐政,刀锋一转,便落到了瓜洲闸上,封账拿人迅雷不及掩耳,半分通风报信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钱有地瞧着堂前的供状,心里明白,总漕衙门此番是有备而来,人证赃证俱在,半分抵赖的余地也无。
自己在闸上沉浮十余年,深知官场利害,真要往上攀扯府县的靠山,非但救不了自身,反倒要牵累家中儿女,落个满门遭殃的下场。
钱有地便立刻招了出来:“卑职招…皆是卑职一时利令智昏,鬼迷心窍,犯下这等贪墨罪孽。一应情由,皆是卑职一人主张,与旁人无涉。”
周鸣见他识趣,也不深究穷追。
漕闸乃南北水路咽喉,启闭不可一日有缺,当务之急是稳住闸务,绝不能因查案耽误了漕船过限。
当即传令,命书办当堂录供,令钱有地蘸朱画押。
周鸣随即从漕标差役里拣选二人,暂署闸夫头,督领闸夫掌管闸板启闭、船只勘验放行事。
首告闸书张程,据实举发,供词详确,准其戴罪图功,留于闸所料理船号文册,辅佐新头目协办闸务。
周鸣再三严嘱在场人等,毋使南北舟楫壅塞闸下,耽误朝廷岁漕大限。
随即遣漕兵分作两拨,一拨押解钱家管事亲随,往瓜洲私寓搜抄窖藏银钱,细软契票。
另一拨持漕署印票,赴淮安城内钱庄、牙行,查对钱有地名下存银、田宅铺面。造册封记,整整两日,方才把赃款赃物勘核明白。
堂侧案头算盘噼啪响了半时,掌算书办起身躬身禀道:
“回周知事,钱有地莅任七载,闸上常例赃银一万二千一百两,夹带规费一万一千三百两,客商插队谢银九千两,三项合计,共三万二千四百两。”
徐文楷在一旁听见,低声把这数字复述一遍,立在原地,满是不可思议。
自己是元辅幼子,长在京师,见惯了官场往来应酬,几万两银子的人情馈赠也非罕见。可那要么是开府建牙的方面大员,要么是手握财权的部司郎官,哪一个不是堂堂朝廷命官。
可眼前这钱有地,算什么?不过是个未入流的闸官,朝廷岁支俸米才十二石,折成白银不过七八两,撑不起体面,置不起家业。
就是这么个旁人眼里的芝麻小官,扼着一道瓜洲闸,七年之间竟能刮出三万多两赃银,一年所贪,竟是朝廷俸禄的数百倍。
周鸣叹了口气,指着窗外络绎不绝的船只:“徐公子瓜洲闸为南北要道,每日舟船络绎,每船规费看似微薄,经年累月,积少成多。
私盐私茶利厚,船户只求过关不被查拿,几两银钱原不惜得。历来闸官多有染指,只是这钱有地,胃口比旁人更大,下手也更狠。”
秦承昭立在徐文楷身侧,听得暗暗咋舌,低声叹道:“不过守一道闸门罢了,竟能刮地三尺,真是骇人。”
周鸣闻言,立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奉承道:
“公子一语中的。这班微末官吏,握着些许实权便竭泽而渔,苦了往来商旅,坏了朝廷法度。
所幸部院大人明察秋毫,决意整肃漕弊,先从这瓜洲闸立威。往后沿闸一路清厘上去,运河风气总能澄清几分。
公子今日头一回亲历漕务,便一眼看透这敲剥的根底,果然是家学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