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楷在旁插了一句:姐夫说得是。京城里那些有名的酒楼,东家未必亲自掌勺,可客来席间,谈风物、论菜理、应答诗文,样样周全,士子缙绅才愿意登门流连。若是只识得火上调味,终究只是个厨子,撑不起一间有名号的酒楼。”
秦禾旺当即放下筷子,正色对儿子道:承翰,听你叔父的,准没错。你叔父什么样的见识,咱们村谁不知道...
秦远山闻言点头附和,陈氏也跟着搭腔:“浩然说得是,读书明理,放到哪里都不吃亏。”
一旁的秦承昭瞧着父亲考问承翰,心里先自慌了,生怕父亲转头便问到自己头上,连忙埋下头,缩在边上不惹人留意。
秦浩然眼角余光早瞧得分明,面上不动声色,并不开口唤他。
徐文楷看在眼里,开口打趣:“昭儿怎么把头埋得这般低?莫不是怕你父亲也拿诗书课业考你?”
秦承昭正个人一僵,头埋得更低了些。秦浩然见儿子这副模样,也不追着盘问,只转回头继续听众人闲谈。
满桌人见这少年情态,都忍不住笑出声,方才的几分拘谨,一瞬便散去。
秦浩然坐在席中,听着大伯父大伯母絮叨原籍的旧事。
回得后衙,秦浩然并不歇息,径直进了签押房。
案上已经摞起半人高的文移,各帮漕船抵淮日期,清江船厂交付清册,河署咨文,盐运司禀帖,巡检司私茶私盐的报单。
禾旺上前替秦浩然脱去外袍,秦浩然坐下,提笔便开始阅,一本一本批下去,不肯留到明日再处理。
秦禾旺在旁添茶,忍不住道:“浩然,时辰已经不早,这些册子,留到明日再阅也无妨。”
秦浩然执笔未停,目光依旧落在册籍之上,头也不抬道:“哥,明日自有明日的差事。
正月往瓜洲催攒,不过是料理江南漕船渡江入运这一关。现下真正难处置的,乃是漕船过淮之后,入黄河、过吕梁洪这一路。
春汛渐起,黄河水势日长,徐州、吕梁洪一带,闸坝启闭、滩地淤涨、浅滩阻舟,桩桩都是要紧关口。各帮漕船接连抵淮,务必要赶在桃花汛大涨之前北上。但凡迟滞一日,后面整条漕帮序列,尽数要受牵累。
再者,清江船厂今春新造,修竣的数百漕船,这几日便要交割分派。
总河周述那边,春汛守堤、闸座启闭、滩地争讼,一日之内移文数往。还有两淮盐务,沿河私茶私盐的查缉,哪一处稍有松懈,便是天大的问题。”
秦禾旺听着,不再劝,只在一旁把茶斟满,退到侧首侍立。
第二日起,漕署便连轴转了起来。
江南、湖广、江西各帮漕船,陆续抵淮,泊在清江浦、淮河口一带。
秦浩然着令管河主事、监兑主事、领运把总,逐帮验粮,先打样米,看米色干湿、纯杂。
再核耗米定额,看有无多报漂没。又查验船中夹带私茶、私盐、违禁货物,一一搜检。
船籍、领运把总职名、运军名册,逐项核对,登记水程格。
何日过淮、何日抵洪、何日到京,一格一格填明白。
有几帮船在江南便耽搁了时日,抵淮已逾期。秦浩然也不发作,只把逾期的把总、监兑主事记名在册,先行记责,勒限追赶。再有延误,便具文参提。
每日辰时刚过,签押房外便候满了人,漕标中军、管河厅官、仓场大使、盐司委员、船厂作头,一拨一拨进来回事。
秦浩然挨着见,事情一桩桩定下,午后又要上船查验,晚间回署批文移。
日程排得满当。
只是再忙,秦浩然趁着这几日,都把秦承翰带在身边。
或是在签押房外间听候,或是随自己上船看验,教他认一认漕船的形制,粮米的成色,各帮的籍贯。闲下来,便把当日见过之人,办过之事,拣能说与承翰听的,讲一遍人情世故。
秦浩然看得明白,席间那场考问,承翰面上应得痛快,心里未必没有一点心结,只道叔父嫌他粗鄙,瞧不上他开酒楼的志向。
这日傍晚,叔侄二人在运河堤上慢行。
秦浩然开口解释道:“叔父不是拦你做生意。生意要做,本事要学。我那日考你菜名典故,不是要你满口之乎者也,是叫你晓得,一桌菜背后有多少学问。你若有心开酒楼,这些见闻,将来都用得上。”
秦承翰跟在后头应道:“侄儿明白。叔父放心,侄儿往后不偷懒。”
秦浩然看了侄儿一眼,见承翰神色坦荡,不像有怨怼,便不再多言。
就这样连过五日,秦承翰有所长进,秦浩然才放下心来。
这日晚间,秦浩然自外回署,刚换下公服,移步至花厅。
秦远山见浩然入内,开口道:
“浩然,有一桩事,我在心里斟酌了两日,思来想去,还是要同你说一说。”
“大伯但讲无妨。”
“嘉树那孩子,自小是我看着长大的,不知如今境况如何?”
秦嘉树,是族长秦守业的儿子。当年犯了族规,宗族祠堂告祖,绑缚阶前,合族轮杖,族谱上涂黑除名,勒令永世离乡,不得再归原籍。这桩事,柳塘村上下,谁提起来都要叹一口气。
秦禾旺在旁,闻言先看了秦浩然一眼,没有作声。
“大伯是想见见嘉树?”
“到底是一族骨肉。嘉树犯了规矩,族里按家法处置,没错。可这些年过去,嘉树一个人在外头,是死是活,守业心里总放不下。我想着,顺路若能看上一眼,看嘉树过得安稳,也就罢了。”
“大伯既想去见嘉树一面,去便是。”
“嘉树如今在何处?”
秦禾旺这才上前一步,回道:“爹,嘉树哥安置在应天府句容县乡下,一处临河的田舍。
当年嘉树逐出原籍,是浩然托人亲自安排,田亩、茅屋、营生,都替嘉树置备下了,更名换姓,做个寻常庄户人家,不与宗族往来,也不暴露身份。这些年,那边逢年节递回来的平安口信,都是我经的手。”
“活着就好...”
“爹,句容那处田舍,离县城还有二十里地,临水偏僻,平日少有人往来。您和娘若是要去,我先使人送个信过去,叫那边预备下住处,不必惊动旁人。”
“好。就依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