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修船厂。
天刚亮,鲍尔就蹲在干坞边上了。
马刀找过去的时候,这个德国人正拿折叠尺量闸门底部的排水槽。
灰外套沾了一层铁锈粉,领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
“鲍尔先生,船什么时候能走?”
鲍尔头也没抬,手指沿着闸门底边一寸一寸地摸。
“防锈漆至少晾七天。”
他量完一处,在文件夹里记下数据。
“两艘炮舰刷了两遍,第一遍还没干透就上了第二遍。
这帮美国工人赶工赶惯了,不讲规矩。
强行下水,三个月之内船底必然起泡返锈。”
马刀他蹲下来,用指甲在船壳上划了一道。
漆皮底下露出一层发灰的底色,确实没干透。
鲍尔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对着他。
“第二个问题更麻烦。那三条千吨货轮,装不下整座船厂的设备。”
马刀皱了一下眉。
“蒸汽卷板机、铆钉锻压机、水压机。这三样单件重量都在六吨以上。”
鲍尔掰着指头说道:“加上干坞闸门的铸铁件、龙骨矫正架、轨道滑车的钢轨……
三条船的舱容塞不进去。必须增租至少一两条重载货轮。”
“需要多长时间?”
“拆设备、打包、调船、装货,前后至少半个月。”
马刀垂着眼想了几秒。半个月!
“行。”
他转身就走。
鲍尔在后面叫了一声:“马先生。”
马刀停住。
“船漆的事,我会盯着。但拆卸工序我只能管技术验收,码头调度和租船这些,我管不了。”
“不用你管。”
马刀走出干坞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船厂大门。
左边那个位置,空的。没有灰大衣。
但他注意到另一样东西。
大门外的泥地上,昨天被马车碾出来的车辙旁边,多了一串新鲜的皮靴印。
鞋底纹路很深,走的是直线,步幅均匀,不像码头上那些散漫的水手。
马刀蹲下来看了两秒,没碰那脚印,站起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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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德森的临时办公室在码头南端一栋两层砖楼里,二楼窗户正对着外港浮码头,能看见那三条千吨货轮的桅杆。
马刀进门的时候,亨德森正啃一块冷牛排当早饭,油脂糊了半张嘴。
桌角压着一沓信,最上面那封的火漆已经拆了,露出里面的薄纸。
“加租两条重载货轮。”马刀没坐,站在桌前直接开口。
亨德森嚼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他三口两口把肉塞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靠进椅背里。
“重载船不好找。年底了,旧金山港的远洋货轮都排满了圣诞档期的活。”
他叼起一根没点的雪茄,含含糊糊地说:
“我有一条渠道,西雅图那边有两艘一千八百吨的散货轮刚跑完阿拉斯加航线回来,船况还行。”
“多少钱?”
“租金五千八百美元一个月,押金另算。两条船,三个月全包…
一共三万四千八百美元,押金六千五百美元。按牌价折英镑,大约七千一百七十镑。”
马刀从怀里掏出那个皮袋子,解开系带,拎出一叠英镑汇票,数了五张放在桌上。
“定金一千。船到了旧金山港,验过吃水线和舱容,付清余款。”
亨德森伸手去拿。
马刀的手掌按住了那叠汇票。
“还有一件事。”
亨德森的手悬在半空,抬眼看他。
“鲍尔说,等船等设备,前后半个月。”
“这半个月不能白等。钟哥那边化工厂缺人,缺得厉害。
机床工、化工操作工、锅炉维修、设备调试。有经验的华人技工,你再给我筛一批。”
亨德森的眉毛挑了起来。
“旧金山唐人街、萨克拉门托、波特兰,你在这边的人脉比我广。”
马刀松开手,把汇票推过去。
“有化工厂经历的优先。其次是精密机床、钳工、翻砂。
手脚干净,没有帮派纠缠,愿意走的,能筛多少筛多少。”
亨德森叼着雪茄转了一圈。他没有马上接话。
雪茄在嘴角转了半圈,他忽然把汇票压在手底下,靠回椅背里,用一种马刀不太熟悉的眼神打量了他几秒。
“马先生,我做了二十年买卖,跟半个地球的人打过交道。”
亨德森的声音慢下来了,不像在谈生意,倒像在打量一件他没见过的货。
“你们东方人做事的路数,跟白人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
“你今天跟我谈租船、谈招工,条理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船东还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出身?”
马刀看着他,面无表情。
“矿山苦力。”
亨德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他低下头,把那叠汇票收进抽屉里,说正事了。
“排华法案一出来,化工厂里的华人技工全被赶了。
旧金山东边有个关掉的硫酸厂,原来用了十几个华工管酸洗线。
萨克拉门托那边也有,铁路机修段裁了一批钳工和翻砂工……”
他翻出一本旧通讯录,舔了舔拇指翻了几页。
“粗估能再拉出两三百人。但质量参差不齐,得花几天筛。”
“费用按人头算。你筛人、运人、管吃住,每人五十美元佣金。到港之后,钟哥那边再结。”
亨德森点了一下头,没讨价还价。按说五十美元一个人头,两三百人就是一万多美元佣金,加上租船利润,这笔买卖他不亏。
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一拍大腿站起来。
他只是说了一句:“成交。我今天让奥布莱恩放消息。”
马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亨德森先生。”
“嗯?”
“人的质量你把关。到了博斯港干不了活的,佣金我一个子儿都不付。”
门合上了。
亨德森看着那扇关了的门,雪茄在嘴角转了两下。
他伸手拿起桌角那封拆了火漆的信,又看了一遍,神色沉了沉。
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西装内袋里,坐下来开始给奥布莱恩写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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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马刀带着两个斥候去了奥克兰营地。
八百二十七人该干什么的还在干什么。
有人在棚屋外劈柴,有人在修补行李,几个船匠蹲成一圈,拿树枝在地上画船身剖面图,争得面红耳赤。
马刀把谭九叫了过来。
“你把所有人按工种登记一遍。船匠归船匠,锅炉工归锅炉工,铆工钳工翻砂工各归各的。
一个人一张条,名字、籍贯、干过什么、干了几年,全写清楚。”
谭九眨了一下眼:“马大哥,我就是个烧锅炉的,你让我…”
“不是让你管人。”
马刀打断他:“就是登记、分类、编队。
上了船怎么排舱位、到了地方怎么分厂,总不能八百多号人乱成一锅粥。
你在船厂干过六年,工种你比我清楚。”
谭九咧了一下嘴,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他摸了摸后脑勺,咕哝了一句“那行吧”,接过马刀递来的半截铅笔和一摞裁好的粗纸条。
他转过身冲棚屋吆喝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整个营地都听见了:
“弟兄们!都出来!排好队!一个一个登记!听不懂广府话的找个翻译,听不懂官话的也找个翻译。总之人来了就行!”
棚屋里的人三三两两凑了过来。队伍排出去老长。
马刀没有站在人群里。
他走到营地最西头的一棵桉树下,背靠树干蹲下来。
从这个角度,整个营地一览无余。
棚屋的门口、外围的矮丘、通向大路的那条土道,全在眼底。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汇票的皮袋子,翻了翻剩余的票面。
钟途走前交代过一句话,原话是:“到了美利加,给人发薪。
以他们原来的工价为准,上浮两成,预付两个月。让人安心。不安心的人,干活不踏实。”
八百多号人,两个月预付,算下来得六万美元出头。折合英镑约一万二。
不是小数目。但马刀没犹豫。钟途说了付,那就付。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直接去了亨德森在码头区的办事处。
“替我换钱。英镑换美元和银元,小面额,能直接发到人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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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奥克兰营地。
马刀搬了一张木桌到棚屋前的空地上。桌上码着几摞美元纸钞和银元,旁边是谭九刚登记完的花名册,厚厚一沓。
没人通知,但营地里的人全出来了。
消息在棚屋之间传得很快…发钱了。
马刀站在桌后,一手按着花名册,一手点人。
“叫到名字的上来,报工种,领钱,签字画押。”
第一个上来的是谭九。
“谭九,锅炉工,六年。”
马刀从桌上数出七十二美元,推过去。
谭九接过钱,攥在手里,低头看了两眼。
在旧金山船厂干了六年,被排华法案赶出来的那天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没结。
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同胞,开口就是两个月预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红着眼弯腰在花名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来。名字、工种、年头、领钱、签字。流程快得像流水线。
没一个人废话。但每个人接过钱的时候,手都顿了一下。
队伍排得安安静静的。有人领完钱走到一旁,把纸钞反复折好,塞进贴肉的内衫口袋里。
有人捏着银元在指尖翻了两个来回,像是在确认那金属的分量和温度。
发到第三百多号的时候,一个干瘦的老头走上来。
腰弯得像一把生了锈的弓,两只手上的皮肤发黄发皱,指肚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但茧的位置不对,不在掌心,在指尖和指侧,那是长年搅拌酸液、拧阀门拧出来的。
他报了名字和工种。梁阿福,酸洗工,在一家化工厂干过三年。
马刀的手停了一下。
“化工厂?”
老头点头,神色有些不安:“旧金山东边山脚那个硫酸厂,三年前关的。
老板欠了税,一夜之间把厂门焊死。我们十几个华工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拿。”
“会操作硝化设备吗?”
老头眨了眨眼,老实摇头:“硝化不会。但酸碱配比、浓度测定、管道防腐……这些都干过。
浓硫酸从九十三打到九十八,我闭着眼都能盯住温度。”
马刀看着他手上那层黄茧,点了点头,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老头领了钱没走,站在原地搓着手。
“马……马大哥。”
他神情激动,喉咙发紧:“你们那边……真有化工厂?”
“有。”
“真要我这号人?”
“是的。”
老头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马刀一眼,这才继续走了。
发完了全部薪饷,天已经黑透。
营地里的气氛变热闹了。
这群人本就是热闹的性格。
但热闹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八百多号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被人贩卖,而是在被人当人看待。
谭九蹲在棚屋门口,手里攥着那七十二美元。旁边几个工友问他怎么看。
他把钱塞进腰间布袋里,站起来说了一句:
“能发钱的人,手里有家当。有家当还肯预付两个月的。不是冤大头,就是真要干大事。”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桉树下那个背靠树干、短刀横膝的黑瘦身影。
“赌一把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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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马刀把盯梢的两个斥候叫回来。
“灰大衣今天没出现。但船厂对面酒馆二楼那扇窗,白天关了。”
马刀想了想。
“关了?”
“关了。窗帘也拉上了。今天一整天都没打开过。”
马刀沉默了几秒。
连续敞了两天的窗,突然关了。要么是人撤了,要么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
“大门口的脚印你们看到了吗?”
两个斥候对视一眼。“什么脚印?”
“大门左边,马车辙旁边。皮靴印,步幅均匀,走直线。”
马刀从腰间拽下一根干草茎,在地上比划了一下鞋底纹路的大致形状。
“这种靴子不是码头苦力穿的。步子也不对。
水手走路晃,矿工走路拖,这个人走得又直又稳,像是受过操练的。”
棚屋里安静了一瞬。
“继续盯。船厂和营地两头不能断人。”
马刀把草茎扔了。
“灰大衣的底细已经交给亨德森去查。他在旧金山有门路,华人出头去查白人,只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
“但亨德森查出来的东西,不能全信。他查他的,你们也查。
酒馆二楼那间房退没有退,谁开的房,前台总有记录。”
斥候点头,转身出去了。
马刀坐回门口那个老位置,短刀横在膝盖上。
半个月。
等漆干、等船到、等设备拆完装上、等新招的化工技工到位。
这半个月里,八百多条人命、两艘炮舰、三条商船,一整座船厂的家当全都要他拿主意。
马刀闭上了眼。
他只需要等到天亮。
棚屋里没有声响。
但在他闭眼后大约半个小时,营地入口那条土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