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清晨六点。
总督府会议室里,李书堂抱着一摞花名册,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钟哥,城里还剩一千二百多个白人,周边几个小镇加起来还有八百多。”他翻开册子,“这些人都不肯走,有的说自己有农场、有产业,有的说家在这儿,还有些……看不出来路的。”
“不肯走?”钟途皱眉道,“那就别给他们选择了。”
李书堂一愣。
“把小镇上剩下的白人,全部赶到博斯城来,集中管理。”钟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博斯港的位置,“然后发最后通告:想走,现在还有船,立刻离开;不走,就留在博斯城,这里马上变战场,生死自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个都不准带进后方山区。”
李书堂咽了口唾沫,点头:“我明白了。”
“另外,”钟途补充道,“告诉马刀,盯紧那些看不出来路的。能查出底细的,该抓抓,该送矿区送矿区;查不出的,直接扔上船,送去东澳。”
“是。”
三天后。
博斯城主街上,一队队巡警牵着马,挨家挨户敲门。
城门口贴出了双语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通告
博斯城即将成为战场。
愿离开者,码头有船,即日启航,不收船票。
留下者,后果自负,华人自治委员会不再提供任何保护。
此令即日生效。
告示下面,围了一圈白人,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沉默不语。
一个农场主模样的中年男人,盯着告示看了很久,最后啐了一口,转身往码头方向走去。
大迁徙半个月,二月初。
博斯城彻底安静了。
城里只剩下不到三百个白人,全是死活不肯走的。他们躲在自己的房子里,门窗紧闭,街上看不见人影。
码头上,最后一艘悬挂米字旗的商船缓缓离港,船舷上挤满了扶老携幼的白人,有人回头看着博斯城,眼眶通红。
钟途站在总督府的阳台上,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海平线。
“书堂。”
“在。”
“沿海所有小镇,清空了吗?”
“全清了。粮食、工具、牲口,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全烧了。”李书堂翻开记录本,“十五万人,三千多万斤粮食,所有机器设备,全部转入后方山区。第六矿区的地下军工厂已经全速运转,子弹日产量破五千发,手榴弹日产一千枚。”
钟途嗯了一声。
“铁柱那边呢?”
“新式地雷已经制作了一批,苏文轩说,阔剑地雷的原理没问题,但梯恩梯的威力太大,钢板和钢珠的配比也在调。”李书堂合上本子,“新的一批最多再有五天左右,就能出来,要是急用就先用第一批的。”
“五天……”钟途低声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向远方,“够了。”
同一时间,印度洋。
海面上,两支船队正在缓缓靠拢。
左侧是悬挂米字旗的庞大舰队,三十余艘运输船与十余艘运煤船、补给船,被八到十艘军舰层层护卫着,船身低矮,吃水很深,显然满载着人员和物资。
右侧是从东澳赶来的补给船队,规模小得多,只有五艘船,领头的是一艘老旧的巡洋舰。
旗舰甲板上。
罗伯茨少将站在船舷边,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驶来的船。
他五十出头,身材笔挺,灰白的络腮胡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冷得像冰。
“那就是布朗宁的船?”他头也不回地问。
副官立正:“是的,将军。新南威尔士殖民地派来的接应船队,领队是布朗宁上校。”
“上校……”罗伯茨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冷哼,“一个上校,带着八千人,被一群矿工打得丢盔弃甲。白厅那帮人,还真敢把他派回来。”
副官没敢吭声。
半小时后,两支船队完成会合。
布朗宁登上旗舰,在甲板上见到了罗伯茨。
“将军。”布朗宁敬礼,神情恭敬,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罗伯茨没还礼,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布朗宁?”
“是,将军。”
“听说你在西澳吃了败仗。”罗伯茨转身往舱室走,“跟我说说,那些华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朗宁跟在他身后,进了舱室。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罗伯茨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没给布朗宁倒。
“说吧。”
布朗宁站得笔直,开口道:“将军,那些华人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纪律,有组织,有火力,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指挥官懂战术。”
“懂战术?”罗伯茨端起酒杯,眼皮都没抬,“一个矿工头子,能懂什么战术?”
“他懂得利用地形,懂得诱敌深入,懂得集中火力。”布朗宁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他在铁壁峡谷设下三道防线,用地雷消耗我军,用壕沟拖住进攻,用机枪和手榴弹打崩冲锋。我带去的八千人,常备军折损大半,民团几乎全灭。”
罗伯茨终于抬起头,盯着布朗宁。
“你是在告诉我,你打不过一群矿工?”
“我是在告诉将军,这些人不能用对付土着的方式去打。”布朗宁没有退缩,“他们有重火力,有工事,有后勤,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怕死。”
舱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伯茨喝完杯中的酒,放下杯子。
“布朗宁上校,你知道我在印度干了什么吗?”
布朗宁没说话。
“我烧过村子,吊过叛军,把不听话的土着绑在炮口上轰成碎片。”罗伯茨站起身,走到布朗宁面前,“你说他们不怕死?那我就让他们知道,死,也分很多种。”
他拍了拍布朗宁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的任务,就是带路。剩下的,交给我。”
五天后。
二月八日,下午三点。
博斯港外,海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
桅杆,烟囱,船帆,军舰的铁灰色船身。
一艘,两艘,十艘,二十艘……
整支舰队像一堵移动的墙,缓缓逼近。
博斯城码头上,空无一人,但码头沿线、旧炮台与几处路口高地上,能隐约看到沙袋堆砌、木头搭建的简易工事,像是有人刻意布置过的阵地。
街道上没有脚步声,没有叫卖声,连狗叫都听不见。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沙土。
旗舰甲板上,罗伯茨举着望远镜,缓缓扫视整座空城。
“将军,博斯城没有任何守军踪迹,不见旗帜,不见巡逻。”副官汇报道,“只有码头与几处高地,有疑似防御工事的痕迹。”
罗伯茨放下望远镜,面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轻敌狂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他们弃城了。”
布朗宁站在他身后,目光紧紧盯着那些可疑工事,眉头紧锁。
他在海上会合时拿到的还是较早的情报,只知道此前撤侨两万余人,城内仍有千余名白人平民滞留,并不清楚最后又走了一批,实际城里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将军。”布朗宁上前一步,语气冷静谨慎,
“此事蹊跷。佩恩少将当初便是狂妄冒进,才中埋伏被俘;我在铁壁峡谷也因轻敌,遭其诱敌重创。如今这座城安静得反常,这些工事看似明显,极有可能是假阵地、疑兵之计。
我建议先派斥候小队登陆侦查,摸清虚实再行动。何况……”
罗伯茨淡淡转头,看向布朗宁。
“城内平民还有多少?”
“情报显示,尚有千人左右。”
罗伯茨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不用派人上去。”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战争之中,没有多余的顾忌。凡是可疑目标,一律清除。”
他抬手指向港口与高地:
“所有疑似火力点、码头工事、高地可疑阵地,全部实施舰炮打击。”
布朗宁脸色微变:“将军!”
罗伯茨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座死寂之城,声音冷硬而平静:
“我来这里,是平定叛乱,不是保护平民。
可疑之处,全部轰平。
我不会让我的士兵,去踩华人的陷阱。再说,到现在还没走的平民,我都怀疑他们都投靠了华人,不必在意他们。”
“准备炮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