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被抬进城东宅子的时候，整座院子已经戒严了。
护卫营的兄弟蛮横的接过了防务。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连墙根底下都派了人盯着。
张顺和焦挺把担架稳稳抬进正厅，方垕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吩咐方金芝去准备药材。
方垕蹲在榻前，把赵越肩头的箭伤重新检查了一遍。
伤口周围的青黑色又往外扩了一圈，皮肉翻卷着，渗出来的血带着一股子腥甜。
方垕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回头朝方金芝喊了一声：“金芝，快取山栀捣汁，冷灌下去！再熬甘豆汤接续！”
方金芝应了一声，从随身的药囊里翻出药材，手指头微微发颤，可动作利索得很。
她照着方子一样一样地抓药，碾子碾碎了，拿冷水调开，端到榻前。
方垕接过去，拿小勺撬开赵越的牙关，一点一点灌进去。
灌到一半，赵越的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方垕赶紧停了手，探了探脉，沉声道：“还好，毒性没到心脉，再灌。”
灌完了药，方垕又让人拿烧酒兑了药粉，调成糊状敷在伤口上。
赵越整个人烧得跟火炭似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起了皮，嘴里时不时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卢俊义守在榻边，一只手攥着赵越的手，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脸上懊悔之色和无尽杀意来回交织。
萧嘉穗站在门口，手里的长枪没有放下来，眼睛盯着院子里来去的人影。
柴进坐在角落里，刀搁在膝上，面皮绷得紧紧的。
方腊就坐在院子里。
他说到做到，带着方杰和吕师囊，进了院子就没走。
方杰蹲在旁边，脸上还带着那副不服气的表情，可方腊不让他走，他不敢动。
吕师囊坐在石凳上，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方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间，对着正厅的门，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娄敏中站在他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看看正厅里的动静，一会儿凑到方腊耳边低声说两句。
方腊只是摆了摆手，不说话。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方垕从正厅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
方腊一下子站起来，嗓门里带着一股子急：“叔父，怎么样？”
方垕点了点头：“毒稳住了，闹羊花毒虽然厉害，可治得及时，没伤到心脉，再灌两副药，养几日就能醒过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卢俊义攥着赵越的手松了松，萧嘉穗把长枪往地上一拄，闭了闭眼。
柴进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正厅门口看了一眼，又退了回来。
方腊也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方杰和吕师囊，嗓门沉了下来：“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方杰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点不服气，可脚步没敢慢。
吕师囊跟着进了正厅，站在方腊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三人刚在正厅站定，城外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绝于耳，如同打雷一般。
方腊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脸色变了，转身朝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卞祥和萧嘉穗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萧嘉穗把长枪往地上一拄，嘴角甚至动了一下。
“掌心雷。”卞祥闷声道，“学究动手了。”
方腊的脸色复杂得很，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苏州绿林营地在清溪城东河滩的最边上，四五个帮派的帐篷扎在一处，拢共有一千多号人。
摩尼教的人已经把整片河滩围了，不许进不许出。
那些来参会的绿林人士站在各自的营地里，踮着脚朝外面张望，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厉天闰和石宝正带着人挨个营地探查，远远看见吴用带着百十号人朝这边走来，一个个脸上杀气腾腾的。
两人赶忙迎了上去。
吴用在苏州营地门口驻了马，看了一眼门口守着的摩尼教众，嗓门又冷又硬：“梁山办事，让开。”
门口的摩尼教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怒色，有人张嘴就要顶回去。
远处传来厉天闰的声音，嗓门沉沉的：“听吴先生的，都让开，圣公已经吩咐了。”
摩尼教众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到两边。
花荣和时迁从后面跑过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花荣快步走到吴用面前，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股子急躁的火气：“学究，那人朝这边跑了，身手极好，蹿进人群里就不见了踪影。”
时迁跟在后面，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股子懊恼：“我没能撵上。”
旁边走出一人，正是方才跟花荣、时迁一同追出去的那条汉子。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膛微褐，是山间日晒出来的颜色，一双眼睛亮得跟寒星似的，肩宽臂长，手指骨节粗大，天生拉弓的骨架。
他手里攥着弓，微微有些喘息，可目光一直盯着花荣，眼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傲气。
“我也看见了，那人就消失在这一片。”他朝苏州营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吴用看了他一眼：“好汉是哪位？”
那人抱拳道：“在下昱岭关山寨庞万春，钦佩赵王爷，今日见有人放冷箭，便追了出来。”
花荣朝吴用点了点头。
吴用语气柔和了些：“多谢好汉。”
转头看向苏州营地，脸上的柔和一瞬间就没了，换上来的是冷到骨头里的笑。
庞万春问道：“接下来怎么办？要一处一处地搜吗？”
吴用冷笑了一声：“太慢了，我等不及，也不想让哥哥等。”
庞万春愣了愣：“那怎么办？这里这么多人。”
吴用没有接话。
他朝营门内那些有些慌乱的江南绿林人士扫了一圈，嗓门拔高了，清清楚楚地送进去。
“诸位，有人想害我家哥哥，那人就消失在你们这一片，请各位跟我走一趟接受调查吧！”
这话一出，苏州绿林营地顿时炸了锅。
有人喊冤，有人叫骂，有人气得直跺脚。
几个大寨子的头领当场就翻了脸，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你们梁山是不是太霸道了？我等是受邀前来赴会的，不是听你梁山使唤的！”
“就是！你说我们有嫌疑就有嫌疑了？无凭无据凭什么让我们接受调查！”
有个白面书生打扮的头领，看向营外的厉天闰和石宝，眼珠转动，喊了一嗓子。
“摩尼教的也不管管吗？我们可是冲着你们的面子来的，你们就让梁山的人在你们地盘上耀武扬威？”
石宝和厉天闰站在旁边，脸色阴沉着，可谁也没开口。
见摩尼教没有动静，那人面色变了变又喊了起来：“怕什么！他们梁山也不过百十号人，咱们上千人，还怕他们不成！”
一时间苏州绿林众人义愤填膺，纷纷抽出兵器，把营门堵得严严实实，一副要跟梁山大干一场的架势。
石宝、厉天闰、庞万春三个人同时看向吴用，想看他怎么应对这局面。
吴用脸上没有丝毫的慌张为难，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他没有废话，直接挥了挥手。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