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潮起潮落的哗哗声响。
女娲垂眸盯着掌心的黄泥，指尖的造化之力不自觉地流转起来。那团黄泥在她掌中不断变幻形态，时而化作走兽，时而化作飞禽，可无论怎么变化，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散碎之感。
她从前只当是自己的造化之力运转不够精妙，神魂注入不够契合。可经张念一点破，再回头细看，才发现那泥土本身便在抗拒她的力量。
她的造化本源太过强横，凡俗泥土根本承载不住。就如同往竹篮里灌水，任你手法再精妙，篮子本身漏，终究是一场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女娲低声喃喃，眼中的困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清明。困扰了她数百年的难题，竟真的出在最基础、最不起眼的泥土之上。
她猛地抬头看向张念一，眼中满是赞叹：“师侄果然心思剔透，一语惊醒梦中人。我钻了数百年的牛角尖，竟连这般浅显的道理都看不透。”
张念一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师叔过誉了。弟子本就是行医出身，日日与药材丹炉打交道，最懂‘器皿承物’的道理。凡炉难炼仙丹，凡土自然也难承造化，不过是触类旁通罢了。”
他话说得低调，把自己的见识归结为行医的经验，既点破了问题，又不显得自己比女娲高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女娲心中更是赞许。
有本事不稀奇，有本事还能守得住本心、懂得藏锋，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洪荒之中多少先天神只，稍有能耐便嚣张跋扈，四处树敌，反倒落了下乘。这位药师师侄，年纪轻轻便有这份沉稳心性，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照你这么说，我需得换一种能承载造化之力的神土，方能造出稳固的生灵？”女娲顺着思路往下推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却还是开口询问，想听听张念一的想法。
“正是。”张念一点点头，条理清晰地说道，“造生灵讲究土水相合，以土为骨，以水为血，以造化本源为神魂。三者皆需先天神物，方能彼此契合，承载大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土，当以九天息壤为最佳。此土乃先天玄黄之气所化，生生不息，可承载万物，最是厚重沉稳，正好能托住师叔的造化本源。水，则需三光神水。此水蕴含日、月、星三宝精萃，生机无限，能滋养神魂，温润肉身。二者相合，再辅以师叔的造化之道，造出的生灵方能形神稳固，繁衍不息。”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将创造生灵的核心逻辑拆解的清清楚楚。女娲越听眼睛越亮，只觉得困扰自己数百年的迷雾彻底散开，前路一片通明。
“说得好！”女娲抚掌而笑，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九天息壤我恰好有。早年我游历洪荒，在一处先天秘境中寻得一团，本想着留着炼制法宝，如今看来，用在造生之上，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她说着，袖袍一翻，掌心便浮现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玄黄土壤。土壤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周身萦绕着厚重的玄黄之气，隐隐有天地法则流转，生生不息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是先天神物——九天息壤。
景瑕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九天息壤啊！那可是传说中的极品先天灵宝级别的神物，传说只要一粒，便能化作千里沃土，生生不息。娲皇竟然随手就拿出来了。
可就在这时，女娲的眉头却又微微蹙起，脸上重新露出几分愁容。
“息壤有了，可三光神水……”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光神水乃天地至宝，蕴含三宝精华，最是难得。我手中只有寥寥数滴，连百个生灵都支撑不住，更别说造出一个完整的种族了。”
她本想过段时间便去紫霄宫求见鸿钧师尊，请师尊赐下一些三光神水。可如今造化道心已然明悟，证道机缘就在眼前，她实在不想再等下去。
早一日造出种族，便早一日印证道果，早一日证道成圣。
张念一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铺垫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早就知道女娲有九天息壤，却缺三光神水。自己这琉璃玉净瓶中的无量三光神水，便是送上门的大人情。
这人情送得巧，送得妙，正好卡在女娲最需要的节骨眼上。既不是上赶着巴结，也不是刻意施恩，只是“恰巧”有，“恰巧”能帮上忙。日后女娲证道成圣，念及今日之事，自然会承他这份情。
洪荒之中，圣人的人情，可比什么法宝机缘都管用。
张念一脸上不动声色，仿佛刚想起一般，手腕微微一翻，一只通体莹润剔透的琉璃玉净瓶便出现在了掌心。瓶身流转着淡淡的七彩灵光，瓶口微启，一股清冽纯粹、蕴含着无限生机的气息便缓缓弥漫开来。
那气息一出现，周围沙滩上原本枯黄的杂草，竟瞬间抽出了新芽。
景瑕浑身一震。
他认得这瓶子，这是师尊的极品先天法宝琉璃玉净瓶，里面装着的，便是传说中的三光神水。只是他从不知道，瓶中竟然有这么多。
女娲的目光瞬间被玉净瓶吸引，感应着瓶中澎湃浩瀚的生机之气，呼吸都微微一滞。
这气息……是三光神水！
而且数量极为庞大，绝非区区几滴！
“师叔不必为此发愁。”张念一托着玉净瓶，语气平和温润，仿佛只是拿出了一件寻常物件，“弟子这琉璃玉净瓶中，恰好存有无量三光神水。乃是在分宝岩所得，一直留着备用。今日师叔要行此造化大业，弟子自当鼎力相助。这神水便借予师叔使用，助您完成这桩功德。”
女娲看着那只琉璃玉净瓶，又抬头看向张念一淡然的面容，心中震动不已。
无量三光神水！
这等至宝，便是圣人见了也要动心，他竟然说借就借，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甚至连条件都没提一个。
这份气魄，这份手笔，当真是非同一般。
“师侄，这……”女娲一时竟有些语塞。三光神水太过贵重，这份人情实在太大了，“此物太过珍贵，我怎能平白受你如此大恩？”
张念一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师叔言重了。造生新族，乃是惠及洪荒的大功德，弟子能参与其中，已是莫大的机缘。些许神水，与这造化大业相比，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师叔不必放在心上。”
他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女娲心中越是感激。
人家越是不图回报，你便越不能真的当做理所当然。女娲心中暗下决心，此番造人功成，证道成圣之后，必定要好好还了这份人情。
“好！”女娲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当即点头，“师侄的恩情，我女娲记下了。此番若能功成，必有厚报！”
她说着，接过琉璃玉净瓶，入手温润，瓶中神水荡漾，澎湃的生机之力几乎要溢出来。女娲心中愈发笃定，有九天息壤与三光神水相助，造生大业，必成！
“此处沙滩灵气终究差了些。”女娲环顾四周，开口道，“前方十里有一处先天谷地，灵气汇聚，面朝东海，正是造化宝地。我们去那里，正式开始造生。”
“全凭师叔安排。”张念一微微颔首。
女娲当即转身，化作一道七彩流光，向着前方的先天谷地飞去。张念一带着景瑕，紧随其后。
十里距离，转瞬即至。
这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山谷，谷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遍地都是先天灵草，中央有一片平整的空地，正好用来造生。山谷面朝东海，水灵之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与山谷中的地气相合，形成天然的造化气场。
“好地方。”张念一暗自点头。
女娲选的这处地方，暗合天地造化之理，在此地造生，能借天地之力，事半功倍。
女娲落在山谷中央，将九天息壤放在身前，又将琉璃玉净瓶放在一旁。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转头看向张念一：“师侄，劳烦你与你弟子在外护法，莫让外物惊扰了我。”
“师叔放心，弟子省得。”张念一躬身应下，带着景瑕退到山谷入口处，布下了一座简易的警戒阵法。
女娲站在山谷中央，看着身前的九天息壤与三光神水，眼中闪过坚定之色。
洪荒新的种族，将从她手中诞生。
她的证道之路，便从此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