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泛起微弱鱼肚白,土炕上的人才歇下。
路行野脸颊浮着满足的红晕,骨头缝里那团憋了很久的燥火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胀感。
浑身更是有股使不完的劲,连指尖都是麻的。
怀里温软的馨香动了动。
他低首,晨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女孩的侧脸上。
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铺散在他手臂中,身子紧紧依偎着他。
她睡的很沉,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唇微微泛红发肿,小脸恬静又乖软。
路行野眉眼软下来。
这一幕,好不真实。
把她买回来之后,她厌恶他到连话都不肯说,吃饭都要背对他。
他急,可也没办法,只能把一颗心全掏出来捧到她面前,盼她能看一眼。
可换来的全是冷眼,全是躲。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昨晚她竟然主动抱了他。
路行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温润,光滑,比以前亮了软了,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在水里泡了一夜,露出底下的颜色来。
是因他绽放的。
这么一想,男人眼眸暗了暗,喉结滚动,心头涌上说不清的燥热。
晚晚是他的。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他的了。
路行野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意。
不行,不能想了,再想今天什么都干不成。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光大亮,不早了。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起来烧水做饭了。
今天他格外贪恋怀里这团温软,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这么一直抱着,抱到天荒地老也行。
不行。
得多挣粮多挣钱,把他的晚晚养得白白胖胖的。
怀着满腔热血,路行野轻手轻脚抽出手臂,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
脚底板沾了凉,浑身却热得像在烧,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回头看了她一眼,弯腰把蹬到炕角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圆润的肩膀。
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可他还是看见了,白皙的肌肤上留着深深浅浅的印子,全是他的。
路行野喉头一紧,差点又走回去。
硬生生别开眼,转身去了厨房。
添柴,烧水,蹲在灶前往里塞柴火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傻乎乎地笑。
这双手,刚才抱了她一整夜。
这辈子,值了。
鸡蛋滚了两滚捞出来,凉水激过,搁在粗瓷碗里。
粥和鸡蛋端进卧房的时候她还没醒,他把碗放在炕头,又朝炕上看了一眼。
程晚晴翻了个身,小脸埋进他睡过的那个枕头里,鼻尖蹭了蹭,像在嗅他的味道。
路行野脑子“嗡”的一声,耳根发烫,晚晚,在找他吗?
他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转身扛起锄头,脚步凌乱地出了门。
——
一觉醒来,程晚晴浑身酸软。
眨了眨眼,不对。
昨晚……男人高大的身躯,滚烫的体温。
她心口一紧,撑着身子坐起来,薄被滑落,衣襟微敞。
视线扫过四周,土坯屋子,靠墙一个双开门衣柜,一张梳妆台,三脚木桌,空气里飘着柴火混泥土的气味。
是清河村,是她和他的婚房。
不是黑窑的霉味,不是雪地里冻透骨的冷。
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曾经满是茧子的手,被男人用雪花膏养的白嫩。
左手手腕上一枚铜钱大小的凹陷烫疤清晰扎眼,暗沉的疤痕,是陈家留给她的印记。
抬头看向墙上日历。
1973年4月。
程晚晴眼眸发红,掀开被子跌跌撞撞扑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那张脸,皮肤白得像雪,双颊泛着红润的艳色,杏眼乌黑水亮,鼻梁高挺小巧,嘴唇嫣红,黑发绸缎一样披在肩上。
年轻,漂亮,鲜活的。
程晚晴怔怔地看着,伸手摸自己的脸。
光滑,细腻。
不是前世在黑窑被打得肿胀溃烂的样子。
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她二婚嫁给路行野的第三个月。
她出生在穷山沟,生母走得早,父亲是个赌鬼酒鬼,一辈子没给过她半点热乎气。
1972年开春,家里锅都揭不开了,父亲跟继母一合计,十块钱加半袋粗粮,就把她卖了。
驴车把她拖进清河村,说是给陈家病秧子程小栓冲喜。
结果拜堂当晚新郎就咽了气,陈老婆子指着她鼻子骂克夫灾星。
之后半年,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干粗活,顿顿馊饭,睡柴房。
可这些对死了儿子的陈老婆子来说远远不够。
为泄恨,直接把她按在滚烫灶台上,亲手烫出这枚疤。
就在她快饿死的时候,是路行野来了。
他白天上工,得空就上山打猎,攒下的皮子、草药、山货一趟趟背去镇上换钱换粮,那些辛苦钱全拍在陈家桌上。
说人他要了,谁再动她一根手指头,他拿命换。
他救了她。
可程晚晴没有感激,只有满心的不甘。
凭什么?
她这辈子先被亲爹卖,又被婆家转手,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怀着一腔怨恨,她对路行野满是厌恶排斥。
可在这个世道,她没钱没本事,长着这样一张脸就是祸。
程晚晴不得不依靠他,逼他写了份保证书:吃饱穿暖,不许碰她,不许强迫她。
名义上是夫妻,可她把门关得死死的,日日冷脸相对,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把他的真心踩在脚底下。
后来城里来的知青陆知远出现了,几句好听的虚话,几句假惺惺的共情,就把她哄得昏了头。
她以为抓住了跳出泥潭的绳子,抛下路行野就跟人走了。
哪知道转头就被陆知远以五十块卖给了城郊黑窑的赵疤子。
三年。
暗无天日的囚笼,挨打受辱,被关在暗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是这三年,她听往来的人闲扯,什么的确良要火,喇叭裤会流行,地皮要涨价,私人看病能挣钱……
当年全当醉话听,如今想来全是改命的机会。
而路行野呢,整整三年,踏遍方圆百里的城乡,一直在找她。
最后那年大雪封城,他冲进黑窑后巷拼死救她。
赵疤子手下刀刺过来的时候,他扑过来替她挡了,倒在雪地里,再没起来。
后来从他的口袋里翻出那张保证书,旧的发黄,却折得方方正正。
正面是她当初逼他写的几条规矩,背面密密麻麻全是他新添的字:土豆没扔,她爱吃晚晚扎辫子真好看她多喝了一碗粥今天晚晚没瞪我……
他甚至把所有挣的钱都留给她了,生怕她过的不好。
傻瓜。大傻瓜。
绪回来,眼泪砸了满脸。
程晚晴慢慢回神,目光落在炕边木桌上。
一碗白粥,浓得几乎没有米汤,旁边搁着两个剥好的鸡蛋,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