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贾东旭就醒了。庙里的地又凉又硬,干草垫了一层也不顶事,脊梁骨硌得生疼。他睁开眼,看见虎子靠着门框坐着,怀里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盹。周卫国靠在另一侧墙角,闭着眼,但呼吸很轻,不像睡着的样子。
贾东旭撑着墙站起来,膝盖上的伤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走起来还是瘸着。他走到门口,虎子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起了?”
“嗯。这是哪儿?”
虎子往外看了一眼:“不知道。反正离河不远。”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团长说了,先回咱们之前落脚的那个村子,把东西拿上再走。”
周卫国也站起来了。他走过来,看了贾东旭一眼:“能走吗?”
“能。”
“走。”
三个人出了破庙,沿着土路往回走。虎子走在前面带路,周卫国走在中间,贾东旭跟在最后。早上的空气很凉,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了一会儿裤腿就全湿了。路上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但走近了才发现是野火,像是昨天或者前天有人烧过什么,火灭了,烟还没散透。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虎子拐进一条岔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看见前面有几间破房子。说是房子,其实就是土坯垒的几间窝棚,顶上盖着茅草和油布,被风刮得东倒西歪。院子不大,没有院墙,只有几根木桩子围了一圈,上面挂着一件破衣裳。
虎子推门进去,转头冲外面说:“就是这儿了。破是破了点,好歹能住人。”
贾东旭跟着进了院子。屋里头比外面看着还破——土炕上铺着稻草和一块破布,炕头搁着两个瓦罐,一个装着半罐水,另一个空着。墙角堆着几块干柴和一把生锈的砍刀。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风从洞里灌进来,把墙角的灰吹得打着旋儿。但至少是干的,不漏雨。
虎子蹲在灶台前头,扒拉了两下灰,找出几根没烧完的柴火棍,生了火。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掰碎了放进瓦罐里,兑了水煮了一锅稀糊糊。煮好之后,一人一碗,蹲在院子里喝。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但至少是热的,有盐味,比昨晚那块硬邦邦的干粮好多了。
贾东旭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了两口,烫得直吸溜,但没有放下碗。
三个人蹲在院子里喝糊糊的时候,贾东旭一直在看周围的地形。他放下了碗:“卫国哥,虎子哥,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周卫国端着碗没抬头:“说。”
“咱们现在三个人,没有队伍,没有补给,光靠一路走一路找吃的,撑不了多久。而且你们之前也说了,你们本来打算去找个地方落脚。我想了一下,现成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周卫国抬眼看他:“什么现成的地方?”
“土匪寨子。”贾东旭说,“这一带山多,土匪肯定有。他们占着山头,有粮有枪有人。咱们摸进去,把这帮人收拾了,自己当家。”
虎子端着碗愣了一下:“你说啥?收拾土匪?”
“对。”贾东旭又喝了一口糊糊,“咱们三个人,一个国军团长,一个贴身警卫,一个独立团的老兵。收拾一帮乌合之众,有什么难的?先把地盘占了,有了立足之地,再慢慢发展。到时候要打鬼子打鬼子,要归队归队,进退都有余地。”
周卫国没有急着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把碗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你才九岁。你土匪?”贾东旭咧嘴笑了一下,带着那股子不正经的劲儿:“九岁怎么了?九岁照样能打鬼子。再说了,我蹲在你们屁股后头放枪就行。”
周卫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先摸清楚情况再说。”他看了贾东旭一眼,“你这个思路倒是提醒我了,确实能走通。”虎子在旁边把碗搁下:“咱们什么时候去?”
“吃完饭。先把那根断了的枪刺修一修,再看看周围的地形。”贾东旭已经站起来了,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群山,“这一片山势不陡,但沟沟壑壑多,藏人容易。土匪寨子不会离这儿太远,最多翻两座山。”
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几笔:“先摸到寨子外围,看清楚位置、哨位、人数。摸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动手。硬打不行,咱们人少,得靠巧劲儿。”周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去屋里拿了那根断了的枪刺,蹲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头开始磨。
虎子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贾东旭旁边蹲下来,看他在地上画的图:“你这画的是什么?”
“山势。”贾东旭指了指,“咱们在沟底,寨子肯定在顶上。上去的路只有一条,到时候摸清楚那条路怎么走就行了。”虎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只有九岁?”
贾东旭抬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九岁半。快十岁了。”
虎子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我九岁半的时候,还在村里玩泥巴呢。”
周卫国在院子里磨着枪刺,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一拍。贾东旭把地上的图抹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今天先把外围踩一遍。明后天再说动手的事。”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周卫国一眼:“卫国哥,你放心,我跑得快,死不了。”
周卫国没有接话,把磨好的枪刺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刀鞘里,跟着站了起来。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朝远处的山影扬了扬下巴:“走吧,先去看看那帮土匪住的地方舒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