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最后一条床单的时候,苏晚的手指已经泡得发白发皱,指尖的皮肤像泡久了的豆腐皮,一搓就能搓下来一层。
她端着装满湿衣服的塑料盆穿过走廊,推开晾衣房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晾衣房里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物和床单,像一片片破败的旗帜在穿堂风中微微摆动。
她找了一个空位,把床单一条一条展开、抖平、挂上铁丝,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干了好几年。
等她端着空盆回到女子宿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转成了傍晚特有的昏黄。
午饭早就过了……准确地说,这个避难营没有午饭!一天只有两餐—早餐晚一点,晚餐早一点,中间漫长的一整个白天全靠自己扛。
苏晚把塑料盆放回墙角,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踩着冰冷的铁架往上爬。
她的胃在发出细小的抗议声,那种空荡荡的绞痛感从醒来之后就一直伴随着她,像一只不肯罢休的手在轻轻拧着她的胃壁。
一碗稀粥和一块杂粮饼子,对于一个正在恢复体力的特种兵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假装休息。但实际上,她的耳朵一直在工作。
宿舍里现在大约有二十来个女人,有人在自己的铺位上打盹,有人坐在床边缝补衣服,有人在用牙齿咬断线头。
斜对面下铺的两个女人在低声交谈,说的是洗衣房肥皂不够用的事。
左边隔了两个床位的上铺有人在咳嗽,咳得很深,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苏晚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分类归档,存入脑海中的环境地图里。
“嘘……”
一个轻微的声响从她隔壁的下铺传来,苏晚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铁架床的栏杆往下看。
住在她下铺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瘦长脸,眼窝很深,嘴唇总是紧紧抿着,此刻她正背对着苏晚,从枕头底下摸出什么东西,动作小心翼翼,先用手指探进枕头套的夹层里摸了摸,确认东西还在,然后才抽出手来。
她的手心里攥着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晒干的红薯干或者某种压缩的粗粮饼。
她飞快地把东西塞进嘴里,含在舌根下,慢慢地用口水软化,然后用极其轻微的动作咀嚼。
她的肩膀微微耸起,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整个人写满了“不要看、不要问、不要抢”的防御姿态。
苏晚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零嘴……在末世里,一块发硬的红薯干就是零嘴。
这些女人没有额外的食物来源,只能靠一点一点从自己的配给中省下来,藏在最隐秘的角落里,饿得实在扛不住了才偷偷拿出来吃一口。
苏晚的胃又拧了一下,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下铺的女人把食物藏得这么小心,说明在这个女子宿舍里,偷窃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这群被圈养的女人之间,同样存在着资源争夺和弱肉强食。
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铺边缘。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开始用手指沿着裂缝的方向轻轻摸索墙壁的材质和厚度。
水泥墙,表面粗糙,有些地方已经粉化,用手指用力一按就能抠下一小撮灰。裂缝最深的地方大概有两三厘米,如果再扩大一点,也许能塞进一小块磨尖的塑料碎片或者……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那声音不算太远,大概就在宿舍外的走廊尽头……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鞋底在地面上拖行的刺耳摩擦声。
苏晚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和其他几个被惊动的女人一起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她犹豫了一下,按理说一个老实巴交的、刚来的、怯生生的新人不应该对任何冲突表现出过度好奇,但她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这个封闭的避难营里,任何一件突发事件都可能隐藏着对她有用的信息。她爬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小心翼翼地朝声音的来源走过去。
走廊尽头通向大厅,那里是宿舍和外部区域的连接点,苏晚没有走到最前面,而是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后背贴着墙壁,把自己隐在一根承重柱的阴影后面。
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厅的一角,足够她看清发生了什么,但不会太引人注目。
一个男人拽着一个女孩。
男人穿着守军的制服,腰上别着枪,右手攥着女孩的左手腕,攥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嘴紧紧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在处理一件麻烦但不得不处理的工作的工人,不是愤怒,不是凶狠,只是不耐烦。
女孩跪在地上……她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也许更小,瘦得像一张纸,肩膀窄得撑不起身上那件宽大的旧外套。
她的脸是病态的蜡黄色,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密密的虚汗把碎发全部黏在了皮肤上。
她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发烧,她用那只没被抓住的手死死抱住走廊的柱子,指甲在水泥柱面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白印。
“求……求你了……”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这几个字,“我真的不舒服……我今天真的去不了……换别人去行不行?求求你了……就一次……等我好了我一定去……”
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被退回的次品——不是愤怒,不是厌恶,只是不耐烦。
这个女孩在他眼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需要被运送到指定地点的货物,而货物不配合,他就只能采取必要措施。
“别废话!”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通知今天的天气,“上头点名要的,你让我换就换?规矩你不是不知道。”
他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掰开女孩抱着柱子的手指。
一根一根地掰……女孩的力气在他面前不值一提,手指被轻而易举地剥离柱子,指甲在水泥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印。
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哭喊,然后整个人被男人拽着胳膊从地上拖了起来,她踉踉跄跄地跟着走了几步,身体因为虚弱而东倒西歪,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草。
大厅里还有几个女人,她们远远地站着,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另一个女人把怀里的洗衣盆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快步离开。
没有人上前阻拦,甚至没有人说话……
苏晚看着那个女孩被拖出大厅,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记。
她知道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从昨天首领捏着她的下巴上下打量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在这个避难营里的定位——一个用来给首领生孩子的工具。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工具”的适用范围比她想象的更广,那个女孩生了病,发着烧,连站都站不稳,还是被拖走了。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很慢,脸上依旧是那个怯生生的新来者该有的茫然。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别往前去了……”赵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苏晚的耳朵。
苏晚回过头,看到赵芳那张圆脸上没有了中午洗衣服时那种眯着眼睛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神色,“跟我来!”
赵芳拉着她穿过走廊,拐进洗漱区旁边的一个死角,这里被两排晾着湿衣服的铁丝挡住,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赵芳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然后才把目光落回苏晚身上。
“你刚才看到了?”赵芳问。
苏晚点了点头:“那个女孩,被带到哪去了?干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新来者特有的茫然和不安,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赵芳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赵芳沉默了几秒……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叹了口气,背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交代某种不好开口的事情才会用的低沉语气开了口。
“这里的女人……分几等……”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头一等,就是大夫人那样的,给首领生了孩子的,有地位,没人敢动。”
“第二等,就是你这样的——新来的,年轻的,长得好的,先紧着首领!首领要是看上了,就留在他身边,什么时候怀上孩子什么时候算!怀上了,就能往上升一等,吃好的住好的,不用干活,有人伺候。”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走廊的方向,看向那个女孩被拖走的方向:“但要是怀不上……唉……”
“一年……”赵芳竖起一根手指,“首领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内怀不上,就别在他身上浪费粮食了。到时候你就会被安排到下面去,给避难营里的男人们……嗯,直到怀上为止!”
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见过战场上的残忍,见过丧尸撕咬活人的血腥,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被高墙保护起来的避难营里,女人被当作一种可以循环使用的资源,从一个男人手里转移到另一个男人手里,唯一的价值就是子宫。
“那……谁能知道孩子是谁的?”她的声音里的震惊不需要任何伪装。
赵芳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开心的成分,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的苦涩和无奈。
谁在乎呢?在末世里,谁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
只要有人出生,只要有一个新的生命降临在这个遍地废墟的世界里,那就是好事。
至于血脉——那是高层才在乎的东西!首领需要一个有自己血脉的继承人,所以他才要亲自“检验”每一个新来的女人。
至于普通人,多一个孩子就多一双干活的手,多一个延续希望的理由!没有人会去计较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也没有人敢去计较。
“那……”苏晚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想了想,换了一个更谨慎的问法,“这么多女人,就没人给首领生过孩子?”
赵芳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
最后她往苏晚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声:“大夫人给首领生了两个女儿。”
苏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停顿,以及赵芳没有直接回答的那部分问题。
“后来呢?”她追问着。
“后来……”赵芳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靠近,才继续说道,“首领在和丧尸的一次战斗中受过伤,都说伤得不轻,从那以后就……嗯,极难有子嗣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不信……他觉得是女人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苏晚没有说话,她站在两排滴着水的湿衣服之间,一动不动,脑子里正在把这几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排列组合,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一个失去了生育能力的男人,不肯承认自己的缺陷,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女人身上,于是不停往自己身边搜罗年轻女人,一个一个地试,一年一年地试,试不出来就换一批,把旧人踢给下面的人。
而那些女人呢?她们没有反抗的权利,甚至没有说“不”的资格。
她们只能被当作活着的生育工具,在一拨又一拨男人之间转移,直到她们怀上不知道是谁的孩子,或者直到她们的身体彻底报废。
“这里的女人,”苏晚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并不全是给首领准备的吧?”
“当然不是!”赵芳摇了摇头,“有些是有家室的,比如我—丈夫在营地里干活,又或者在外面的巡逻队里当兵。我们只是被集中管理,方便统一分配物资!大夫人管着所有女人,有丈夫的和没丈夫的都归她管。但是……”
“但是女人在这里的地位都不高……”苏晚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了。
赵芳沉默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自嘲的笑意,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苏晚已经懂了。
女人在这个世道里,不管有没有丈夫,不管是什么身份,始终都是第二等的存在。
被首领看上的,要在一年之内证明自己的价值,没被看上的,要在男人之间辗转求生。
她们在这个高墙环绕的避难营里,名义上是被保护的人,实际上只是被圈养的资源。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洗衣水泡得发白发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前几天在废墟里留下的,现在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感觉自己的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感,那种恶心不是饥饿带来的,而是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生理性的厌恶。
“你是新来的……”赵芳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慰,“你还有时间,大夫人说要先把你养着,至少一个月之内不会让你去那边的……趁这段时间好好养身体,把脸色养红润了,把自己养胖点,也许到时候……”
也许到时候什么?怀上孩子就能活下去?在这个遍地丧尸、到处废墟的世界里,在一个把她当生育工具的首领眼皮底下,怀上孩子就是活路了吗?苏晚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
她抬起头,朝赵芳挤出一个单薄的、怯生生的笑容,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掀起湿床单走了出去。
回到床铺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暗了下来,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惨白而刺眼。
苏晚躺回自己的上铺,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她的耳朵还在工作,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下铺那个女人又在偷偷翻枕头了,应该是还剩一点零嘴没吃完。
远处那个生病的女人还在咳嗽,咳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有人在低声哼着一首苏晚没听过的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哼歌的人自己也记不全歌词。
这就是末世里女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