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离开山涧的时候，落日的霞光还能穿透层层枝叶，在满地腐叶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斑。可不过往大荒深处走出百余里，周遭天地间的光亮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最先觉察异样的，永远是走在队伍最前方探路的秦念安。
小胖妞把短匕横在身前，肉乎乎的脚掌轻轻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刻意放轻步子，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她圆溜溜的眸子微微眯起，鼻尖轻轻翕动，一股淡淡的、带着腐朽枯木与冰冷死气的味道，顺着林间的微风，一点点钻进鼻腔，和之前山涧里面白骨长老那股浓烈阴寒不一样，这股死气更淡，更散，像水汽一样融在空气里，悄无声息，叫人防不胜防。
“大家慢些，前面不对劲。”
秦念安压低声音，侧过身子，对着身后一行人抬手比了个停下的手势。
跟在侧后方的秦凌天当即顿住脚步，镇煞灵矛微微抬起，矛身内敛的浩然金光悄然透出一丝微弱光晕，在身前铺开一层淡淡的护罩。苏清鸢也立刻上前半步，目光越过自家女儿望向远方，素手悄然扣住数张符箓，心神散开，向着前方茫茫林海探去。她身为秦念安的母亲，一颗心大半都悬在前头这圆滚滚的小身影上，一边留意周遭煞气流动，一边轻声叮嘱。
“小心，这便是迷雾古林的瘴气了，最擅长扰动人的识海，切莫任由杂念滋生。”
周秀莲连忙扶稳身侧的周母，周母本就神魂亏空，一靠近这片林子，脸色又白上几分，她缓缓闭上眼，神魂之力细细铺展，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探查四下潜藏的阴秽。半空悬浮的墨渊，幽绿魂火微微起伏，盟约光膜依旧牢牢裹住那团躁动不休的万古凶念，他此刻能调动的力量寥寥无几，只能依靠众人护持，可他活过漫长岁月，对阴渊煞气的感应，自有独到之处。
“古林的瘴气不是死物，它会跟着生人气息流动，咱们一旦踏入，雾气便会慢慢缠上来。”墨渊的魂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林子里潜藏的东西，“那些散煞就藏在雾里，它们没有独立灵智，只凭活人的神魂气息追杀猎物，一旦被它们围死在浓雾深处，很难脱身。”
秦念安轻轻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她往前又挪出去数步，拨开面前交错缠绕的灌木枝条，抬眼一望，不由得暗暗倒抽一口凉气。
前方视野之内，已经再也看不到远山轮廓。一片白茫茫、灰蒙蒙的浓雾如同海潮一般，静静横亘在林海之间，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树木的轮廓在雾气里面扭曲模糊，明明相隔不过数十丈，视线便被彻底切断。雾气之中，偶尔有淡淡的黑影一闪而逝，速度极快，若是不仔细盯着，只会当成是风吹晃动的枝桠。
“雾里面有东西在动。”秦念安的声音稳得很，没有半分慌乱，她抬手示意众人不要贸然直接扎进去，“不是一头两头，是不少，它们正在绕着咱们的方向游走，看样子已经嗅到咱们的气息，正在慢慢包抄。”
秦凌天眉头一拧，浩然道韵缓缓升腾，准备直接提矛冲入雾中清剿。
秦念安却立刻回头，冲着自家爹轻轻摇了摇头：“爹，别急着硬冲。浓雾里面视野受限，咱们不知道四周究竟藏了多少残煞，一旦冲进去被它们分割缠住，阵型一散，麻烦就大了。咱们慢慢走，保持紧凑阵型，由我在前头探路，我身法小巧，能贴着雾气边缘看清它们游动的路线，娘，劳烦你提前布一道困煞符阵，把最先冲上来的一批先兜住。”
苏清鸢看着女儿从容排布的模样，心底又是欣慰，又是牵挂，柔声应下：“好，听你的。”
话音未落，苏清鸢身形轻轻飘出，素手翻飞，一张张困煞符、净邪符顺着她的指尖飞出，落在周遭树根、大石与粗壮枝干之上。灵光悄然沉入泥土树皮，不显露半点光华，只在无形之中织起一张隐而不发的符阵。只要残煞踏入这片范围，符阵便会瞬间激活，以金光锁死它们的移动轨迹，隔绝煞气向外扩散。
周母缓缓开口，声音轻而虚：“西面煞气最浓，那边至少有二三十道残煞，正在缓缓迂回，想要绕到咱们后方断退路；东面数量少一些，可它们行进更加安静，怕是打算偷袭侧翼。”
“明白了。”秦念安迅速在心中敲定路线，“咱们不往西走，也不原地死守，斜着往东北方向挪动，玉简上标注，那条方向有一条干涸古溪，溪底岩石坚硬，瘴气不容易沉积，视野相对开阔一点，方便咱们稳住阵型。”
说完，小胖妞握紧短匕，率先踏入那片白茫茫的浓雾之中。
雾气一贴上身，秦念安立刻感觉到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往毛孔里面钻，顺着四肢百骸往识海里面钻，耳边隐隐飘来细碎、模糊的低语，似哭似笑，勾动人心底潜藏的恐惧。她早有准备，立刻运转自身道力护住识海，心神牢牢守住，不被这些幻音牵动。她知道，这只是瘴气附带的迷神幻象，不是真实的声音，一旦心神失守，便是任人宰割的下场。
身后众人紧随其后，紧紧贴在一起，阵型丝毫不散。秦凌天走在女儿斜后方，灵矛垂落，浩然金光一层一层铺开，将扑面而来的瘴气不断向外推挡；苏清鸢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符箓的动静，目光一刻不离秦念安圆滚滚的背影；周秀莲小心翼翼护着周母，时不时掏出安神草药囊，送到周母鼻下；墨渊悬浮在队伍正中，盟约光膜微微震颤，内里那团万古凶念似乎被周遭涌动的煞气刺激，又开始一下下撞击屏障，让他本就受伤的神魂一阵阵抽痛。
一行人在浓雾之中缓缓前行，脚下干枯的溪石硌着鞋底，四周林木的影子在白雾里摇摇晃晃，处处透着诡异。
走出去还不到半里，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嘶响，自左侧浓雾深处响起。
秦念安猛地顿住脚步，短匕向前一横，圆眼睛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灰蒙蒙的雾气里面，数道漆黑、如同影子一般的东西挣脱雾层，朝着队伍直扑过来。它们没有固定形体，像是流动的墨汁，边缘不断扭曲翻滚，一双双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点，在黑影之中忽明忽暗，正是阴渊溃散之后生成的残煞。
“来了！”秦念安低喝一声。
最先冲出来的三头残煞速度极快，转瞬之间便扑到近前，冰冷的煞气扑面而来，直刺识海。若是寻常修士，光是被这股煞气擦过，便会心神恍惚，浑身僵硬。可秦念安早有预判，脚下步伐灵巧一转，圆滚滚的身子猛地向侧面滑出，避开当头一头残煞的扑击，手中短匕灵光一闪，直直扎进那团黑影的核心。
嗤啦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寒冰，残煞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被短匕上专门克制阴邪的道力撕裂大半，黑影剧烈翻滚，一部分煞气当场消散在空气之中，剩下的残躯想要向后遁入浓雾逃跑。
“不能放它回去报信！”秦念安脚下不停，顺势往前一追，短匕连挥两道灵光，彻底将这一头残煞斩散。
就在这一瞬间，其余两头残煞已经冲到队伍近前。秦凌天踏出一步，镇煞灵矛轻轻一扫，浩然金光席卷而出，直接将两头残煞牢牢锁住，金光不断灼烧它们的煞体，不消片刻，两头黑影便在哀鸣之中一点点消融。
可这三头残煞，仅仅只是诱饵。
伴随着一阵连绵不绝的嘶嘶声响，四面八方的浓雾开始剧烈翻滚，更多漆黑的影子自白雾里面钻出来，一层接着一层，前赴后继，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四五十头残煞，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围拢过来，把这支小小的队伍困在了这片干涸古溪之上。
“被它们合围了！”周秀莲心头一紧，紧紧攥住手里的符箓。
“别慌。”秦念安高声稳住众人，同时快速扫视一圈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娘，启动符阵，先拦住西面那一大群，不让它们压上来；爹，正面挡住从正前方冲过来的残煞；伯母，帮我分辨哪几头是煞群的核心，残煞没有灵智，全靠少数核心牵引，斩掉核心，剩下的就会散乱失控；秀莲妹妹，你盯着缝隙，但凡有漏网的，就用焚邪符击退；墨渊前辈，不用出手，只管护住自身神魂！”
一连串指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苏清鸢指尖灵光一引，先前埋下的符阵轰然激活，一道道金色光丝自树根岩石之间升腾而起，编织成巨大罗网，兜住西面涌来的大片残煞。被困在网中的黑影疯狂冲撞光丝，每一次撞击，都被金光灼得煞气蒸腾消散，一时之间无法冲破封锁。
秦凌天长啸一声，镇煞灵矛狠狠往地面一杵，磅礴浩然道韵以他为中心向外炸开，凡是正面扑上来的残煞，一靠近这层金光，煞体便不断消融，他矛尖连点，一头头冲在最前面的残煞接连崩解，硬生生守住正面的防线。
周母凝神探查，立刻出声指引：“左前方三丈，雾里有三团煞气最为凝练，就是牵引这群残煞的核心！”
“收到！”
秦念安应声，身子猛地一矮，借着古溪凹凸不平的岩石掩护，向着左前方浓雾里面冲过去。她身形圆滚滚，却异常灵活，在漫天黑影的缝隙之间穿梭游走，短匕舞成一片莹白光轮，凡是挡在路上的残煞，都被她一刀划破煞体。那些残煞拼命向着她缠绕过来，阴冷的煞气不断拍打在她身外的护罩之上，震得她识海微微发晕，可她咬紧牙关，心神丝毫不松，认准那三团凝练煞气的方位，一路突进。
一头残煞趁着她闪避的间隙，自斜后方悄无声息贴上来，漆黑的煞手直抓她后心。
“念安小心！”苏清鸢一眼瞥见，心头骤然一紧，一张净邪符凌空飞射而出，正中那头残煞，将它炸得四分五裂。
借着娘亲这一记掩护，秦念安顺势往前一蹿，终于冲入那三团核心煞气近前。三团黑影察觉到危机，立刻分开，想要向着浓雾深处遁走，重新藏匿。
“想跑？晚啦！”
小胖妞眼中精光一闪，双手握住短匕，道力尽数灌注刃身，三道凝练灵光接连甩出，精准钉住三团核心煞气。凄厉的嘶鸣响彻林间，三团牵引整个煞群的核心在灵光灼烧之下迅速瓦解。
一旦失去核心牵引，剩下的残煞瞬间乱作一团，不再有序合围，只是凭着本能四处乱撞，攻击的节奏彻底崩掉。
“机会来了！”秦念安高声呼喊，“大家抓紧机会，分头清剿，别让它们重新聚拢！”
秦凌天灵矛横扫，成片散乱的残煞在金光之下化为乌有；苏清鸢操控符网，把四散逃窜的黑影不断收拢，一点点炼化；周秀莲找准时机，把焚邪符掷向想要偷偷绕后偷袭的零散残煞；周母持续探查，提醒众人那些藏在雾底岩石缝隙里漏出来的小家伙。
秦念安没有停下，她在混乱的煞群之间来回游走，专门追杀那些想要逃进浓雾深处、打算去召唤更多同伴的残煞。她清楚，这片古林里面的残煞无穷无尽，若是放走几头，引来更大规模的煞潮，他们就算有符阵护体，也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
厮杀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漫天黑影一头接一头消散，凄厉的嘶鸣慢慢稀疏下来，翻滚躁动的浓雾，也稍稍平复了几分。等到最后一头想要钻回石缝躲藏的残煞被秦念安一匕斩碎，整片古溪之上，终于再无活煞。
秦念安停下动作，微微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汗珠，圆乎乎的脸蛋泛着一层淡淡的潮红。方才连续高速游走厮杀，还要时时刻刻抵御瘴气侵蚀识海，对她道力消耗极大，胳膊都微微发酸。
苏清鸢快步走到女儿身边，抬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指尖柔和的灵光缓缓渡入她体内，帮她快速平复躁动的道力，眼底藏着心疼：“累坏了吧？先歇一会儿，别硬撑。”
“还好。”秦念安抬起头，对着娘亲咧嘴一笑，随即又收敛笑意，抬眼望向更深处翻涌的白雾，“只是咱们不能久留，刚才这一批只是一小股，动静闹得这么大，血腥味和煞气散出去，用不了多久，说不定会引来规模更大的煞群。”
秦凌天走到近前，收回镇煞灵矛，目光沉沉望向迷雾深处：“念安说得没错，此地不宜久驻。方才这一战，也算是摸清了这群残煞的习性，它们依靠核心牵引，擅长借雾合围偷袭，若是咱们每次都被这样缠住，一路耗下去，丹药和道力迟早跟不上。”
半空之中，墨渊的魂火轻轻颤动，带着一丝后怕：“方才这群尚且只是散兵游勇，越靠近寂神渊，煞气浓度越高，残煞也会更强，甚至会诞生出已经生出粗浅灵智的煞将，到时候，会难对付得多。”
周母缓缓点头：“方才探查的时候，我已经察觉到，再往深处走，地脉之中沉淀的阴寒之力越来越重，整片古林，几乎就是一座天然养煞之地。”
秦念安一边调息，一边快速思索对策，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把自己想好的主意说出来：“咱们接下来换个法子赶路。不再任由瘴气把咱们的气息向外散播，娘，你能不能布一道敛息符阵，把咱们所有人的神魂气息全部压住，尽量不向外泄露？只要残煞嗅不到咱们，咱们就能悄悄穿越大片险地，不必每一次都硬打。”
苏清鸢略一沉吟，随即颔首：“可以，只是敛息符阵持续运转极耗灵晶，而且一旦咱们主动出手厮杀，气息就会瞬间破掉遮掩。”
“那咱们就尽量少动手，能绕就绕。”秦念安说道，“等遇上绕不开的，再出手速战速决，打完立刻重新敛息，绝不恋战。另外，咱们沿着古溪溪底往前走，溪底岩石坚硬，瘴气不容易囤积，而且路线相对笔直，不容易在浓雾里面迷失方向。”
众人都觉得这个方案稳妥，纷纷应下。
苏清鸢立刻取出一批高阶敛息符，指尖灵光流转，快速布设符阵。一层近乎透明的柔光悄无声息裹住全队所有人，将向外飘散的活人气息、神魂波动尽数收拢隔绝在外。
秦念安稍稍调息，把消耗掉的道力补回来几分，重新握紧短匕，再次走到队伍最前方。
白雾依旧在林间缓缓流动，周遭安静得吓人，方才厮杀留下的煞气被瘴气慢慢稀释，融入这片古老阴沉的林子。视线之内，永远只有白茫茫一片，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浓雾里面会钻出来什么样的东西。
“准备好了，咱们继续往前走。”秦念安压低声音，再次迈开脚步，沿着干涸古溪，向着迷雾古林更深的腹地稳步前进。
这一次，所有人刻意放低气息，脚步放得更轻。敛息符阵护住全队，如同一行人化作这片浓雾的一部分，悄无声息穿行在危机四伏的林海之间。
秦念安走在最前头，圆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流动的雾气，神识铺开，警惕每一处异动。她心里清楚，进入迷雾古林，仅仅只是开始。漫漫前路，还有无数潜藏在白雾之下的凶险，正在静静等候他们。想要平安抵达寂神渊，剥离墨渊神魂之中那一缕万古凶念，这一路，容不得半分松懈。
白雾漫过枯枝，无声流动，一行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茫茫瘴海深处，向着大荒的囚渊，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