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将被送往地下王国,坎瑞亚。】
最后一行文字悬在天幕上。
各国观众还在消化这条信息,林墨身旁的古代造物已经抱住了头。
他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正在迅速恢复。
装载石板的车队离开古国,穿过终年被风雪覆盖的山谷,最后消失在一条通往地下的隧道中。
那时的坎瑞亚还远没有后来那般强盛。
黑日王朝尚未建立,机械技术也没有发展到足以制造遗迹守卫的程度。
但这个没有神明的地下国度,已经开始接纳来自各个文明的流亡者。
“把你看到的画面交给天幕。”
林墨开口说道。
古代造物缓缓抬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回忆那支车队就行。”
林墨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天幕权限随之启动。
古代造物的记忆被抽取出来,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这次没有额外消耗大量破防值。
只是这段记忆残缺得十分严重,许多地方只剩下声音,甚至无法看清人物的面容。
【记忆修复中。】
【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七。】
画面逐渐稳定。
风雪覆盖的山谷中,一支十几人的队伍正在缓慢前进。
车上没有食物与武器,只有从古代设施中取出的黑色石板。
负责护送石板的人同样不是普通人类。
他们有的皮肤呈现岩石般的灰色,有的四肢存在明显的拼接痕迹,还有人只能依靠炼金装置维持行动。
这些都是古国制造出的实验生命。
他们没有被世界承认,也无法在地脉中留下正常记录。
一旦死亡,与他们有关的大部分痕迹都会迅速消失。
因此,古国最后的研究者才决定将资料送往坎瑞亚。
他们希望那个没有神明的国度,能够找到另一种答案。
车队用了整整三个月,终于抵达地下通道尽头。
一座建立在巨大洞窟中的城市,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时的坎瑞亚规模并不大。
城市中央没有宫殿,只有一座向下延伸的圆形高塔。
数十名坎瑞亚学者早已等在那里。
为首的老者检查完石板,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们想让世界承认这些生命,还是想让他们真正成为人?”
负责运送石板的研究者愣住了。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坎瑞亚老者指向其中一块石板。
“你们替一个造物编写父母、童年与成长经历,再将这些内容写入地脉。即使世界接受了这些记录,那些经历也依旧没有真正发生。”
“他会得到一群并不认识的亲人,一座从未生活过的故乡,还有一段属于别人的人生。”
“这不是让他成为人。”
“只是让他活在一场无法醒来的谎言里。”
画面外,不少观众陷入沉默。
【柯莱:如果所有人都说认识自己,自己却完全没有相关记忆,那一定很可怕。】
【提纳里:更麻烦的是,他可能永远无法确认究竟是谁出了问题。】
【八重神子:世人相信记录,记录却由人编造。到最后,真实经历反而会被当成谎言。】
【流浪者:至少那些被修改记忆的人不会觉得痛苦。】
【派蒙:可是被所有人遗忘的那个人会。】
【流浪者:那也要他还记得自己是谁。】
这句话出现以后,弹幕短暂安静下来。
旅行者看向身旁的派蒙。
派蒙并不记得散兵删除自己后的那段经历。
在她的认知中,许多事情已经被世界树重新整理成另一套说法。
直到纳西妲借助童话保留下来的信息恢复真相,她才知道自己的记忆曾被改写。
这正是世界树最可怕的地方。
被影响的人,甚至不会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
天幕中的古老对话仍在继续。
来自古国的研究者握紧双手。
“如果不这样做,他们永远无法得到世界的承认。”
“那就不要请求世界承认。”
坎瑞亚老者给出了回答。
“生命是否拥有思想,是否懂得痛苦与死亡,不该由高天记录决定。”
“既然世界不愿记录他们,我们便自己记录。”
他命人打开圆形高塔的大门。
下方没有实验室。
只有一座规模惊人的地下档案库。
一排排石架向黑暗深处延伸,每块石板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有来自地表七国的流亡者。
有失去故乡的古国遗民。
有出生于坎瑞亚的第一代地下居民。
还有一些没有血肉躯体,却已经产生自我意识的机械生命。
这里的记录不会进入地脉,也不会与世界树连接。
每个人的出生、经历与死亡,都由他们自己和身边的人共同书写。
不需要天空批准。
也不需要神明见证。
【坎瑞亚第一代独立名录。】
天幕为这座档案库标注出名称。
【戴因斯雷布:独立名录……】
【凯亚:你听说过?】
【戴因斯雷布:只在王家档案中看到过一次。黑日王朝建立后,这套名录便被列为禁忌,所有相关入口都被封锁。】
【琴:为什么要封锁?】
【戴因斯雷布:因为它不受世界树影响。】
这句话出现的瞬间,净善宫中的纳西妲站了起来。
【纳西妲:完全不受影响?】
【戴因斯雷布:至少坎瑞亚留下的记录是这样描述的。】
【艾尔海森:如果它确实独立于地脉,那么世界树记录被修改时,名录中的内容不会跟着变化。】
【珐露珊:这意味着它能保留被世界遗忘的历史。】
【渊上:终于说到重点了。深渊教团找了那座档案库很多年。可惜末光之剑显然没有与人分享线索的习惯。】
【戴因斯雷布:我不知道它在哪里。】
【渊上:你当年可是宫廷卫队队长。】
【戴因斯雷布:那座档案库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失踪。】
【渊上:失踪?一座建在地下的高塔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派蒙:你们两个先别吵!】
林墨注意到,听雨茶馆内的系统界面已经出现变化。
【检测到世界树之外的记录体系。】
【正在建立关联。】
【关联失败。】
【目标受到特殊力量遮蔽。】
系统无法通过天幕直接锁定独立名录。
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其他办法。
林墨看向身旁的古代造物。
“你见过这座档案库?”
对方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我没有进去。”
“那支车队中,只有一个人被允许进入高塔。”
“他出来以后,带回了一块新的石板。”
古代造物闭上眼睛。
天幕中的画面再次变化。
车队离开坎瑞亚时,最前方那名研究者怀中多出一块白色石板。
与古国制造的黑色石板不同,那上面没有虚构的亲人和经历。
只有几行极其简单的文字。
【姓名:伊塔。】
【种族:未定义。】
【出生地点:北方无名古国。】
【见证者:四十七人。】
【确认拥有独立意识。】
【确认能够感知痛苦。】
【确认具有生存意愿。】
【因此,记录其为生命。】
白色石板下方,刻着四十七个不同的名字。
他们没有替伊塔编造过去。
只是共同证明,他确实存在。
林墨身旁的古代造物看着那块石板,身体开始颤抖。
“伊塔。”
他生涩地念出这个名字。
“那是我。”
数千年过去,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曾经拥有名字。
那支车队没有成功返回古国。
护送者在途中遭遇了判罚之钉引发的灾难,绝大多数人当场死亡。
伊塔的身体被圣土掩埋,白色石板也遗失在废墟之中。
此后再也没有人记得他。
可独立名录中,或许仍然保留着他的名字。
【阿贝多:没有伪造过去,只证明当下的存在。】
【砂糖:这种方法真的能让世界承认他吗?】
【莱茵多特:不能。】
【砂糖:不能?】
【莱茵多特:但他不需要世界的承认。】
阿贝多望着天幕,没有继续追问。
作为通过炼金术诞生的人造人,他很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生命不需要一段伪造的童年,来证明自己有资格活着。
它真正需要的,只是在诞生以后拥有选择未来的权利。
天幕中的记忆继续推进。
坎瑞亚接收黑色石板后,并没有采用古国欺骗地脉的方法。
他们拆解了其中记录意识的技术,将其与地下档案库结合。
从那以后,独立名录不再只是一批普通石板。
每一名被记录者,都会在名录深处留下微弱的意识印记。
即使名字被世界树删除,记录依然不会彻底消失。
【纳西妲:这已经接近另一棵微型世界树了。】
【钟离:只是它记录的范围远远更小。】
【纳西妲:范围并不是最重要的。它与世界树之间不存在从属关系。】
【艾尔海森:两套互不从属的记录出现矛盾时,人们便有机会发现历史遭到修改。】
【流浪者:可惜坎瑞亚覆灭以后,这么有用的东西也一起丢了。】
【渊上:谁说它丢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落到这条弹幕上。
【戴因斯雷布:你们找到它了?】
【渊上:没有。】
【派蒙:那你说得这么有把握!】
【渊上:深渊教团虽然没有找到档案库,却找到过一名被独立名录记录的人。】
【空:渊上。】
一道从未在弹幕中出现过的名字忽然发言。
渊上原本还准备继续透露,看到这条弹幕后立即停下。
【渊上:王子殿下,我只是配合天幕活跃气氛。】
【空:到此为止。】
【荧:那个人是谁?】
空没有回答。
可他的出现,已经证明渊上没有撒谎。
坎瑞亚的独立名录依旧存在。
至少有一名被它记录的人,从五百年前的灾变中存活至今。
就在众人猜测其身份时,伊塔忽然抓住林墨的手臂。
“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生涩,语气中却多出明显的恐惧。
“那座名录,不是坎瑞亚人封锁的。”
“有一个人进入高塔,带走了所有名字。”
林墨立刻问道:
“谁?”
伊塔抬起头。
残缺的记忆投射到天幕之上。
黑暗的地下档案库中,一名披着白色长袍的人站在无数石板前。
他的脸被光芒遮挡,只能看见长袍背后绣着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图案。
一棵根系向上生长,枝叶却深入地下的倒悬之树。
天幕尝试识别那道身影。
系统界面接连闪烁数次,最终只留下两行文字。
【目标不属于世界树记录。】
【目标至今仍然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