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五月,赵晚棠的肚子已经大得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不得不微微后仰来保持平衡,坐着批改作业的时候也觉得腰酸背痛,每隔一会儿就得站起来活动活动。
学校那边,她已经跟校长打了招呼,预产期刚好在暑假,下个学期她就不当班主任了,上完课就直接回家,不用在学校坐班了。
校长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让她安心养胎。
肖卫国看她挺着个大肚子还在学校里跑来跑去,心里着急,嘴上又不敢说太重,只能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让她多歇着。
赵晚棠知道他担心,但手头的事情不做完,她放不下。
暑假开始之后,赵晚棠终于彻底闲了下来。
每天早上她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再天不亮就爬起来赶去学校。
秋瑾也放假了,天天在家里围着她转,也帮着她做点家务,有时候趴在她膝盖上问“弟弟什么时候出来”,问得赵晚棠又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就知道是弟弟?”赵晚棠摸着她的小脑袋问。
“我就是知道。”秋瑾笃定地说。
肖卫国听到这句话,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私心里其实也盼着是个儿子,倒不是重男轻女,只是觉得有了儿子,就算凑成了一个“好”字,人生也就圆满了。
但这种话他不敢说出来,怕赵晚棠有压力,也怕秋瑾听了多想。
店里的生意进入夏天之后有了新的变化。
天气热了,人们买衣服的欲望明显下降,但日用品的销量稳中有升,尤其是扇子、草帽、凉席这类夏令用品,卖得特别好。肖卫国提前备了一批货,正好赶上了需求高峰,光是蒲扇就卖出去好几百把。
李翠翠现在已经是店里的常驻帮手了,自从肖卫国上次南下请她帮忙看店之后,让她每周来店里上四天班,主要负责日常的接待和收银,肖卫国给她开一份固定的工资。
肖卫国开始琢磨着再出一趟远门,夏天虽然是淡季,但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去考察一下周边的市场,看看有没有新的货源和渠道。
他跟赵晚棠商量了这个想法,赵晚棠表示支持,只是叮嘱他别走太久,最好在她生产之前赶回来。
“那肯定的。你生孩子我哪能不在跟前。”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赵晚棠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乘凉。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风,目光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距离预产期还有不到一个月。
她把手掌轻轻地贴在肚皮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时不时的蠕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已经是第二个孩子了,比起怀秋瑾时候的手足无措和忐忑不安,这一次她从容了许多,但那种期待和紧张交织的心情,并没有比第一次减少半分。
肖卫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凉茶,递给她。
赵晚棠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甘草泡的,微微带甜,入口清凉。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肖卫国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
“没想什么。”赵晚棠把茶杯捧在手心里,“就是在想,这孩子生下来之后,店里那边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有什么忙不过来的。”肖卫国说,“李翠翠那边上手了,等你开学了,我就把他带店里去。”
夜风从院墙上吹过来,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头顶的星空清亮亮的,一颗一颗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这个夏天,似乎格外的安静,也格外的漫长。
七月下旬的一个深夜,赵晚棠被一阵阵痛惊醒。
她睁开眼,屋子里黑漆漆的,旁边的肖卫国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她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腹部传来的那种隐隐的、规律性的坠胀感,心里默默数了一下间隔的时间。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又是一阵痛袭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伸手推了推肖卫国:“卫国,醒醒。”
肖卫国几乎是瞬间就醒了,翻身坐起来:“怎么了?”
“可能要生了。”赵晚棠的声音还算镇定,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肖卫国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就去拉灯绳。
灯泡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到赵晚棠皱着眉头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护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
“多久了?疼了几次了?”他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裤子。
“有一会儿了,你别慌,先把东西收拾好。”
肖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按照之前准备好的方案,先把赵晚棠扶起来穿好衣服,又把提前收拾好的包袱拎上,里面装着赵晚棠的换洗衣裳、孩子的尿布和襁褓、一些卫生纸和零钱。
然后他跑去隔壁房间,把秋瑾叫醒。
秋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肖卫国一脸严肃的表情,一下子就清醒了:“爹,怎么了?”
“你娘要生了,我们去医院。”肖卫国帮她套上外套,“你乖,跟着爹走。”
秋瑾点了点头,自己穿好鞋子,乖乖地跟在肖卫国身后。
肖卫国把赵晚棠扶上板车,让她半躺着,又把秋瑾抱上去坐在旁边,然后拉起板车,快步往县医院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板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赵晚棠躺在板车上,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现在不是很疼,她还安慰两人,让他们别担心,不用走那么快。
肖卫国拉着板车走得飞快,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到了医院之后,值班的护士看到赵晚棠的情况,让她下来走走,还没到要生的程度。
终于,医生看着要生了,才把她推进了产房。
肖卫国被挡在产房门外,抱着秋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产房门上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包裹着襁褓的婴儿走了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肖卫国站起来,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看着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瑾踮起脚尖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他怎么这么丑。”
护士忍不住笑了:“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两天就好看了。”
肖卫国抱着孩子,站在产房门口,等着赵晚棠被推出来。她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上,但精神还好,看到他抱着孩子傻站在那里的样子,虚弱地笑了一下。
“给我看看。”她说。
肖卫国把孩子放到她枕边。赵晚棠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紧闭着眼睛的生命,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小家伙被碰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嘴巴动了动。
肖卫国站在病床边,看着她和孩子,伸出手,握住了赵晚棠放在床边的那只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赵晚棠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回握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