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人来得极快。
脚步先到。
靴底踏过石阶,甲片轻撞,火把一根根从后院外沿亮起来,把药阁后库外那一小片湿地照得发白。药渣、积水、碎叶,都在光里摊开,再没有半点藏人的余地。
宁照月还站在门口。
她没退远,也没进门,只侧着身,像是恰好巡到这里,被这阵动静惊住。
为首的执法弟子提灯一照,看见她,也怔了半瞬。
“宁师妹?”
宁照月神色平平,袖中那只手却已收紧。她先看了眼门锁,再看一眼那弟子,声音不高。
“我巡夜路过,见后库门锁像被人动过,正要叫人。”
一句话,把她自己摘了出去,也把最先发现的人这层身份揽到了手里。
滴水不漏。
陆照川藏在高柜与梁柱之间,听得很清楚。
他方才趁门外脚步逼近,踩着柜格翻上横梁,旧木承重时发出极细的一声吱响,险些和外头火光一并撞上。现在他整个人伏在梁上,背脊压着积灰,鼻间都是陈药和朽木味,连呼吸都得一寸寸碾碎了往下咽。
下方,门被彻底推开。
火光涌进来。
几名执法弟子先查门锁,再查案上账册。有人伸手去摸暗格,发现里面空着,脸色当即变了。
“有人来过。”
“搜!”
这一声落下,库里顿时乱而不散。
两人查柜,一人翻箱,一人抬头照梁。
火把的光几次擦着陆照川靴底过去。梁上积灰太厚,他方才翻上来时带落了一点,正沾在柜角。再多一线,对方就会顺着那点灰往上看。
陆照川贴着梁,指腹慢慢压住旧册边角,掌心全是汗。
若只为脱身,他现在还能破窗翻出去。
可一旦惊动,今夜拿到的东西就要丢一半。
有人走到梁下,忽然停住。
陆照川眼神一冷,手已摸上腰后锈刀。
就在这时,宁照月开口了。
“先查后门。”
她语气淡淡,“后山引水渠那边更好走。若人已进来,不会还留在原地。”
那执法弟子一愣,下意识回头。
宁照月迎着火光,神情还是平的。
“若真丢了东西,现在浪费一息,都是你们自己担。”
她是药阁的人。
药阁后库怎么进,哪边更容易藏人,她比执法弟子的话更有分量。
为首之人当即变色,立刻分出两人往后门和窗侧绕。
梁下那弟子也被叫走。
这一分散,搜库的势头顿时泄了一截。
可宁照月这一句,也不是单纯在护他。
陆照川听得出来。
她在给路,也在逼他快走。执法堂来了第一拨,就会有第二拨。她最多替他挡这一下,再多,连她自己都要陷进去。
外头很快传来喝问声。
“后山有人走过!”
“这边有泥印!”
是陆照川进来前故意留下的假痕。
不深,踩在引水渠边,顺着坡往下,做得像是仓促逃离。现在被人发现,正好把大半眼睛引出去。
为首弟子咬了咬牙,亲自带人追了。
库里只剩两人,还在翻查。
宁照月站在门侧,没有再说话。她像是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那一份,剩下的,与她无关。
可她目光往梁上抬过一次。
极轻。
轻得像风从窗缝里擦过去。
就是这一瞬,陆照川动了。
他等库中那两名弟子一前一后错开,忽然顺着另一侧高柜无声滑下,靴底先踏柜沿,再落木案,最后一掠到窗边。整套动作快得像一抹被火光逼出来的影。
窗纸破开一角。
冷风扑面。
他翻出去时,衣摆擦到了窗棂,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谁!”
库中弟子终于听见,提灯猛追。
陆照川却已借着后墙阴影掠过药锅和废箱,一脚踏上塌了半边的引水渠,顺势滚入坡下枯草。湿泥和药渍一下子蹭满半身,胸口也被石棱顶得发闷。
代价不小。
但声没大起来。
后头火光追到渠边时,只看见被踩乱的泥和一小截挂断的枯藤。
陆照川没立刻远走。
他伏在坡下,硬等了十几息,听着那帮人被假痕再一次引远,才换了方向,不回旧舍,先往西侧废亭绕。
有人在盯他。
不是执法堂那群急脚弟子。
而是更稳、更沉的一道视线,从他翻窗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断过。
他中途停了三次。
一次借水面看后方影子。
一次故意翻上高石,再从另一侧无声滑下。
还有一次,他把染了药渍的外袍挂在荆棘上,人却贴地潜到另一条石径。
寻常人追到这一步,早该露出痕迹。
可身后那人没有。
这不是弟子。
至少不是外门弟子。
陆照川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脚下反而更慢。他不再逃得急,像是真以为自己已经甩脱了人,沿后山石阶一点点往旧舍方向退。
月色落在石阶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裴照临负手而立,衣袍在夜风里纹丝不乱。没有火把,没有随从,像是早就算准了他会从这条路上过来。
陆照川停下脚步。
胸口方才被石棱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疼,袖中旧册压着肋骨,像一块冷铁。
裴照临看着他,眼神比白日问刑台上更冷。
“陆照川。”
“你真以为,靠一点小聪明,就能把这潭水搅开?”
陆照川没有装傻,也没后退。
“裴长老今夜既然在这里等,想必也知道我去药阁拿了什么。”
“知道。”裴照临道,“也知道你拿了无用。”
他往前走一步,声音极稳。
“药阁的账,你拿了也看不懂。”
“沉命汤也好,养脉汤也好,对你而言,不过是让你多活几年的药。”
陆照川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
“多活几年?”
“长老的意思,是我还该谢你们?”
裴照临看着他,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你若不是陆氏后人,根本活不到今天。”
这句话落得太干。
像在说一件早就写在账上的旧事。
陆照川眼底那点最后的暖意彻底熄了。
“所以你承认,当年动过我?”
裴照临没有正面答,只是道:“我只承认一件事。像你这种命,若不压住,栖霞宗早就不得安生。”
“你以为许观河是靠偷你才成天骄?错了。”
“是宗门必须有一个天骄。”
“所以你这条命,注定要被用。”
山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
陆照川却只觉得冷。
不是怕。
是那股压了很多年的火,到这一刻反而收了,收成一根极细的针。
“你只是执行的人。”
他盯着裴照临,一字一顿。
“真正做决定的,不是你。”
裴照临眼神微微一变。
极短。
却够了。
陆照川继续道:“你最多只管得住药阁和执法堂。命契那种东西,你还没资格亲手碰。”
“放肆。”
裴照临终于动怒。
他抬手便是一掌。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筑基威压裹着掌风直压下来。陆照川像是被整座石阶迎面砸中,膝弯当场一沉,脚下青石裂出细纹,胸口气血猛地翻上来,一口血险些直接喷在地上。
他强行咽回去,喉间腥甜发苦。
肩背却仍死死顶着那股压力,没有跪。
骨头在响。
经脉也在响。
像有钝刀沿着旧伤一寸寸往里绞。
裴照临看着他,眼底杀机已不再掩。
陆照川却抬起头,嘴角带血,反而笑了。
“你急了。”
“说明我说对了。”
裴照临掌势再沉半分。
陆照川眼前一黑,耳边短暂失声,指尖却已暗暗扣住袖中旧册边缘。
裴照临今夜没先夺账。
不是不想。
是不能。
有人盯着。
要么是韩霁。
要么是更高处那条主脉。
裴照临也在等,也在忌惮。所以这一掌只是压,不是绝杀。
果然,下一瞬,裴照临收了手。
“陆照川。”
他声音比夜风还冷。
“你最好死在外门大比之前。”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活着比死更难。”
说完,他转身离去。
背影仍旧沉稳,像今夜这一场,只是顺手碾过一只不知死活的虫。
直到那道身影没入山道阴影,陆照川才终于弯下腰,撑住膝头,咳出一口压了半天的血。
血落在石阶上,发黑。
风一吹,腥气便散开。
他站了很久,才抬手擦去嘴角。
掌心全是血。
也全是冷。
今夜这一趟,药阁的账拿到了,裴照临也终于亲自下场了。
这人不是最深的那个。
却一定是咬人最狠、最懂规矩、也最会替人收尾的那个。
执行者。
还是主谋之一。
眼下还不能定。
但有一点,已经够清楚。
从今晚起,裴照临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个还能慢慢压死的废人。
而他,也不会再把裴照临只看作一个替人办事的长老。
陆照川直起身,压住胸前翻涌的血气,沿着更暗的小路往旧舍走去。
山路上没有灯。
只有月光冷冷落着,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长得像一柄带血未擦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