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溪跟着陈管事穿过宫门,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细碎的回音。
他走得很快,怀里的香囊随着步子一下下撞在胸口,硌得生疼。
陈管事在前面引路,脚步也不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笑一下,又转回去。那笑容没什么问题,但苏枕溪总觉得哪里不对——具体说不上来,就是脊背发凉。
他们没往韩府正门走。
“陈管事,这是去哪?”
“韩相公在别院等大人,说那边清静,好说话。”
苏枕溪脚步顿了顿,又跟上去。
别院。韩熙载在金陵城外确实有座别院,他听说过,但从来没去过。一个清早,一个管事,把他往城外带——
他摸了摸怀里的香囊。
秋月的骨灰在里面,细细的,像沙子。
“陈管事,韩相公找我,真是为了校勘的事?”
陈管事的背影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苏大人多虑了,自然是正事。”
苏枕溪没再问。
他想起秋月死前那句问话——“人要是做了错事,还有机会改吗?”
他现在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
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管事往城外走,是不是错了?但他又想,如果不去,就永远不知道韩熙载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秋月的死,千金坊的秘密,那枚刻着“千金”的铜片——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散落的线头,他抓不住,只能赌一把。
别院在城西三里外,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白墙灰瓦,掩在几棵老槐树后面。
陈管事推开院门,侧身让开:“苏大人,请。”
苏枕溪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正屋的门开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案前写字。
是韩熙载。
苏枕溪愣了一瞬,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至少,不是陷阱。
“韩相公。”他拱手。
韩熙载没回头,笔也没停:“进来坐。”
苏枕溪进了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韩熙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泛着青,但精神还好。
“一大早把你叫来,是因为有件事,老夫想不明白。”韩熙载走到他对面坐下,“秋月,你认识?”
苏枕溪心里一紧。
“认识。”
“她死了。”
“我知道。”
韩熙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她死之前,见过你。”
苏枕溪没说话。
“她跟你说了什么?”
苏枕溪沉默了很久,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摸到那个香囊。
“她问我,人要是做了错事,还有没有机会改。”
韩熙载的眼神变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韩熙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好半天没说话。窗外的槐叶沙沙响,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枕溪看着这位三朝老臣,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象的更疲惫。韩熙载是文官之首,是朝堂上最懂权术的人之一,但他此刻的样子,不像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倒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老人。
“韩相公,”苏枕溪终于开口,“秋月的事,您知道多少?”
韩熙载睁开眼,看着他。
“比你多,也比你想的少。”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苏枕溪面前。
苏枕溪拿起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得——是秋月的。
“韩相公,民女秋月,自知罪孽深重。千金坊之事,民女知情不报,受人胁迫,参与传递消息。近日宫中多事,民女心中不安,恐牵连家人,故留此信。若民女有不测,请韩相公为民女做主。”
落款是三天前。
苏枕溪的手微微发抖。
“这信……”
“是秋月托人送到我府上的。”韩熙载声音很沉,“老夫收到信时,她还没死。等老夫派人去找她,已经晚了。”
“那您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老夫还没查清楚。”韩熙载看着他,“秋月在信里提到了千金坊,但没说具体什么事。老夫派人去查,千金坊已经人去楼空。胡管事死了,葛方士失踪了,线索全断了。”
苏枕溪攥紧信纸。
“那您找我……”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见过秋月的人。”韩熙载目光锐利,“而且,你手里有东西。”
苏枕溪心里一凛。
“什么……什么东西?”
“秋月留给你的东西。”
苏枕溪沉默了。
他的手再次伸进怀里,摸到那个香囊。骨灰,铜片。他该拿出来吗?
韩熙载是朝中重臣,是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是文官之首。按理说,他应该信他。
但他想起了李玉的话——“这宫里,没有谁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韩相公,”他缓缓开口,“秋月确实留了东西给我。但在下想先问一句——您查千金坊,是为了什么?为了秋月,还是为了别的?”
韩熙载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苏大人,你比老夫想的谨慎。”
“在下只是不想秋月白死。”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老夫查千金坊,是因为有人告诉老夫,千金坊背后,牵扯到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韩熙载转过身,目光沉沉的。
“军械走私。”
苏枕溪愣住了。
“千金坊……走私军械?”
“不只是千金坊。”韩熙载声音压得很低,“从江州到江宁,有一条暗线。铅锡矿砂、硝石硫磺、军械图纸——这些东西,正通过这条暗线,流向北边。”
苏枕溪脑子飞快地转着。
铅锡矿砂——金蛇坊炼丹用的。
硝石硫磺——也是炼丹用的。
军械图纸——这又是哪来的?
“韩相公,这些事,您有证据吗?”
“有一些。”韩熙载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这是老夫派人查到的账目。金蛇坊半年来采购的硝石硫磺数量,远超炼丹所需。多出来的那些,去哪了?”
苏枕溪接过账目,一页页翻看。
数字触目惊心。
他算过,金蛇坊半年来采购的硝石足有两千斤,硫磺一千二百斤。按寻常炼丹的消耗,这些原料够用十年不止。多出来的,足够制造一批足以武装一支小型军队的火药。
“这些账目,您给陛下了吗?”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老夫不确定,陛下身边,有没有这条暗线上的人。”
苏枕溪心里一沉。
他想起李玉说过的话,想起裴执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起秋月死前的恐惧。
“那您现在告诉我,是信我?”
“老夫信你,是因为你是秋月最后见的人。”韩熙载看着他,“秋月信你,老夫就信你。”
苏枕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进怀里,掏出那个香囊,放在桌上。
“这是秋月留给我的。”
韩熙载拿起香囊,打开,倒出里面的粉末。他用指尖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是骨灰。”
“是。”
“谁的?”
“不知道。”苏枕溪说,“但秋月死前,把这个交给我。她说,这是她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韩熙载盯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手指微微发抖。
“秋月……是在告诉老夫,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韩熙载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苏枕溪从未见过的疲惫。
“炼丹的原料。”
苏枕溪愣住了。
“炼丹的原料……不是铅锡矿砂吗?”
“不只是铅锡。”韩熙载声音发涩,“还有一种东西,比铅锡更隐蔽,也更可怕。”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
“人骨。”
苏枕溪脑子里嗡的一声。
“人骨……炼丹?”
“道家有一种丹术,叫‘紫河车’。”韩熙载声音很低,“但还有一种更邪的,叫‘白骨丹’——以人骨为引,炼出的丹药能让人短时间内精神亢奋、容光焕发。但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最终暴毙而亡,且查不出毒因。”
苏枕溪想起秋月那苍白的脸,想起她死前的恐惧。
“所以……金蛇坊的葛方士,用人骨炼丹?”
“恐怕不止。”韩熙载攥紧那包骨灰,“这些骨灰的来源,才是最大的问题。秋月恐怕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
“那骨灰从哪来?”
韩熙载看着他,没说话。
但苏枕溪已经猜到了。
流民营。
那些死在寒冬里的流民,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
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韩相公,这事必须告诉陛下。”
“老夫知道。”韩熙载点点头,“但在告诉陛下之前,老夫想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韩熙载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封信比秋月那封更旧,纸边已经泛黄。苏枕溪展开,看见上面写着——
“韩兄亲启。
见字如面。弟在江州,发现一事,令人不安。本地乡绅,多有与金陵金蛇坊往来者。其中以弟妻族为最。弟之岳丈,近日购得金蛇坊‘九转金丹’若干,服用后精神大好,但时有眩晕呕血之症。弟疑丹药有异,暗查之,发现金蛇坊所购铅锡矿砂,远超炼丹所需。多出之数,去向不明。且金蛇坊与千金坊之间,似有暗账往来。弟不敢声张,唯恐打草惊蛇。特修书一封,请韩兄定夺。
弟 江寄渔 顿首”
苏枕溪看完信,手在发抖。
“江寄渔……他也查到了?”
“他查到了一些,但没查完。”韩熙载收回信,“这封信是半个月前送到老夫手上的。老夫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江寄渔多虑。直到秋月死了,老夫才意识到,这事比想的严重。”
“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陛下?”
韩熙载沉默了很久。
“因为老夫不确定,陛下身边,谁是可信的。”
苏枕溪愣住了。
“您是说……宫里也有他们的人?”
“秋月只是一个传话的。”韩熙载声音低沉,“真正在宫里接应的,比秋月的位置高得多。老夫查了半个月,只查到一条线索——那个人,在御药房。”
苏枕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御药房。皇后服用的安胎药。
“韩相公,您的意思是……”
“皇后有孕的消息,是御药房的人泄露出去的。”韩熙载目光锐利,“秋月只是中间传递消息的人。真正把消息送到千金坊的,是御药房的人。”
苏枕溪后背一阵发凉。
“那陛下知道吗?”
“陛下应该已经猜到了。”韩熙载说,“他查封御药房,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苏枕溪沉默了。
他想起李玉那张年轻的脸,想起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韩熙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等。”
“等什么?”
“等那条蛇,自己钻出来。”
苏枕溪看着韩熙载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老臣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从容。他在等,但等的到底是什么?是证据?是时机?还是李玉那边的动作?
“韩相公,如果那条蛇一直不钻出来呢?”
韩熙载没有回头。
“那我们就帮它一把。”
与此同时,东偏殿里,赵京娘正在写信。
她坐在窗前,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说话声。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信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她都要斟酌很久,写完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新写。
她在告诉李玉一件事——一件她本来不该知道的事。
汴京的军械走私。
她在汴京时,偶然听兄长提过一次。兄长当时喝醉了,说漏了嘴,说枢密院有人通过漕运往南边运东西。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走私。但现在,结合那封密信里的“漕运便利”四个字,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东西,不是普通的货物。
是军械。
从北边运到南边的军械。
有人在给南唐的敌对势力输送武器。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那封信。
信纸很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内侍,正是冯玉恩派来伺候她的。
“把这封信,送到澄心堂。”赵京娘把信递过去,“亲手交给陛下。”
内侍接过信,躬身退下。
赵京娘站在门口,看着内侍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后果。也许会让兄长陷入危险,也许会让自己暴露。但她已经不想再当棋子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桌上还有一枚安神丸,是冯玉恩昨晚送来的。
她拿起那枚药丸,看了看,放进嘴里。
苦味在舌尖化开,她闭上眼,等着药效上来。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这封信应该已经到李玉手上了。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澄心堂里,李玉正在看裴执安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金蛇坊的葛方士失踪前,曾与一个操吴越口音的人接触过。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之前在沈万斛绸缎庄外出现过的神秘人。
李玉放下密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吴越。
吴越国。
他们掺和进来干什么?
“陛下。”冯玉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赵娘娘那边,有信送来。”
李玉抬起头:“进来。”
冯玉恩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李玉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
“陛下,妾有一事相告。汴京时,妾曾闻兄长醉后失言,言及枢密院有人借漕运便利,向南输送军械。妾当时未在意,今观密信,方觉‘漕运便利’四字,恐非虚言。请陛下明察。”
李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漕运。
军械。
北边往南边送。
这跟他之前的猜测完全相反——他原以为有人在往北边走私,但现在看来,是有人在往南边送。
为什么?
为了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
铅锡矿砂,硝石硫磺,军械图纸,人骨炼丹,千金坊,金蛇坊,胡管事,秋月,孙茂,吴越口音的神秘人——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但他不打算当棋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冯玉恩。”
“奴婢在。”
“传裴执安来见朕。”
“是。”
冯玉恩退下后,李玉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
他不知道裴执安能查到什么,也不知道赵京娘这封信会带来什么连锁反应。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盘棋,该他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