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脸上很为难。
她看了看杨翠花那边,杨翠花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眼神却一直盯着生产资料柜的方向,压根没往她这边瞧。
周姐不敢动了。
那厢江朝阳洗完手,甩了甩水珠,看见那两口子站在生产资料柜前头东张西望,犹豫了一下就走了过去。
“大哥大嫂,看肥料?今年种的什么?”
男人有些拘谨,搓着手说:“种玉米。去年用的碳铵加磷肥,产量一般。听人说复合肥好使,过来看看。”
江朝阳把他们领到货架前,抬手指着架子上几种不同包装的化肥袋子。
“复合肥分好几种。你种玉米的话,我推荐这个,15-15-15的通用型。氮磷钾各占15%,底肥用正合适。一亩地下个80斤,配合追肥,比你单用碳铵效果好得多。”
男人听得很认真,但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指着旁边一个蓝色包装的袋子问:“那那个呢?那个含量高一些吧?我在隔壁镇上见过,说是劲儿大。”
有意思的来了。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销售都紧张了一下。
顾客主动拿另一种产品来比较,这在柜台上是最棘手的情况。你说自家的好,人家觉得你王婆卖瓜。
你说对头的也行,那人家为什么不去对头那儿买?
江朝阳没慌。
“大哥你说的那个是高浓度复合肥,含量是17-17-17,单价贵了不少。劲儿是大,但玉米前期根系弱,浓度太高容易烧根。尤其你们那边要是沙土地,肥劲散得快,烧完根还没等吸收就流失了。”
男人点头:“对,俺那边就是沙土地。”
“所以我建议你用15的做底肥,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追一遍尿素配钾肥。这么搭着来,一是省钱,二是玉米秆子壮,抗倒伏。去年你们那边是不是有倒伏的?”
“可不是!刮了一场风,好几家玉米趴窝了。”
“就是缺钾。光上氮肥,苗子蹿得高但秆子虚。你追肥的时候加钾肥,秆子硬实了,风来了也站得住。”
两口子对视一眼。女人先开了口:“那就听你的,先买两袋试试。”
男人想了想,又问:“尿素和钾肥你这也有?”
“有。一块买了省得跑第二趟。尿素46%含量的,标准货,你拿三袋。钾肥拿两袋,够你十亩地用一季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从布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又数。“实话跟你说,我本来打算去化肥厂门市部买,那边便宜个块儿八毛的。但你这小同志说得在理,东西不差的话我就不跑了。”
“大哥放心,供销社的货都是正规渠道调的,厂家直供。您要觉得不放心,包装上有批号能查。”
买卖谈妥了。
江朝阳帮着开好单子,交代刘姐去通知司机班派人搬货。七袋化肥,三四百斤,全靠人扛。
两口子付完钱,男人紧紧握了握江朝阳的手。“小同志,你这个说法我听着靠谱。秋收要是收成好,我还来找你。”
“欢迎大哥。到时候您来,不找我也行,找柜台上谁都一样。”
两口子走了,江朝阳回过身,发现整个营业区安静得有些不自然。几个柜台的人都直愣愣看着他,那表情,
怎么说呢。就像一帮教了十几年书的老教师,头一天发现新来的实习生把高考真题全讲明白了,还是脱稿。
杨翠花手里的搪瓷缸子举到半空,水剩半口没咽下去。
刘姐嘴巴微张,别在耳后的铅笔掉下来都没发现。
周姐更是一脸复杂,她在生产资料柜守了四年,复合肥的包装她能认全,但氮磷钾含量配比张口就来这种事,她做不到。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百货组的、副食组的、五金的、生资的,他一个人全串了一遍,每样都门儿清。
当过兵的不稀奇,部队服务社能学几样也正常,可总不至于什么都学吧?服务社卖化肥么?
这问题没人敢问出口。
只有秦小娥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扯着嘴角冒出个笑,不阴不阳的,尾巴翘了翘又压下去了。
旁边周姐挣脱她的手走向柜台,她也没拦,只是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抹布往柜台上一甩,转身去理货了。
杨翠花这时候终于把那口水咽了下去,叹了口气,冲众人摆摆手。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看看人家第一天来就帮你们两个老大难的柜台开了张,你们也得努努力。把知识装进脑子里,不能光死记硬背。”
众人散了,各回各柜台。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一直没断。
杨翠花把江朝阳拉到柜台角落,压着声问他:“小江,你说实话,以前在部队是不是在服务社待过?”
江朝阳心里早备好了说辞。
“是的杨姐,我那些战友啊,下了操就爱往炊事班跑,蹭吃蹭喝。我不好那口,就喜欢去后勤部服务社帮忙,搬货理货,跟采购员学了不少。时间长了,什么东西进价多少、卖价怎么定、不同顾客怎么推,多少有些经验。”
杨翠花听完,觉得说得通。部队后勤那套体系跟供销社本质上差不多,都是计划调拨加零售,一个路子出来的。
她没再追问,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行,你有底子,那我就不从头教了。明天正式上班,先跟我熟悉熟悉咱们百货柜的货品清单和价格表。别的柜台你能帮就帮一把,但主业不能落。”
“明白,杨姐。”
第二天正式上班。
江朝阳六点半就到了供销社。门还没开,他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晨风,把昨晚理好的思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上一世的记忆告诉他,1989年下半年开始,供销社的日子就会慢慢不好过了。
个体户的小卖部开始往乡镇渗透,价格灵活、服务上门,蚕食的就是供销社的零售份额。
到九十年代中期,全国大批供销社要么改制要么关门,他所在的这家算撑到了最后,但也只是苟延残喘。直到最后这家供销社也走上了裁撤最后改成粮站的命运。
这辈子他不打算再按老路走了。
具体怎么走,得一步一步来。
七点钟杨翠花到了,手里拎着一兜刚出锅的油条,递给江朝阳两根。“吃了没?没吃就先垫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