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阿叔,我想和……”锦娘的名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到底没敢说出来。
阿娘说庚帖上写宋大娘子闺名锦娘,这两个字他每天睡前都在唇上悄悄念过无数遍,只是不敢发出声音来。
现下他更不敢说,万一亲事不成,自家说小娘子的闺名对她名声不好。
“阿叔,求你成全!”他跪在地上,头贴在青砖地上,一片冰凉。
宋阿爹叹了口气:
“三郎,这婚事你做不得主。”
方引抬起头来,目光一片坚定:
“阿叔,若是阿叔因着旁得看不上我,我也认了。若真是因为银钱,只求阿叔可怜,我进……家……后,定努力赚钱,不让阿叔这钱白花一文!”
宋阿爹见他这样子,心下高兴,只是脸上不显。他走过去,扶起方引,“三郎,等等你爹娘吧。”
方屠户正压低声音和自家娘子吵嚷:
“我方才在外头,一张老脸都丢尽了!这事儿传出去,让人知道我姓方的收了定钱又抬价,把人抬跑了,往后谁还敢跟咱们家结亲?!”
李氏嘟囔:
“你冲我吼什么?!要不是我多打听,能知道宋家底子那么厚?三十贯怎么了?他家一年挣的怕是不止三十贯!再说了,方引那个杂种往后去了宋家,你当还能见着半文钱?现在不趁着他还在方家手里多要些,往后喝西北风去?!”
“你!”方屠户气得额上青筋直跳,手指头点着李氏,
“妇人之见!宋家底子厚不厚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十贯已收了,庚帖换了,婚书签了,现下坐地涨银,以后咱们家四郎五郎怎么说亲事?!”
李氏被他吼得气势矮了三分,却仍梗着脖子道:“那你说怎么办?我话都说出去了,三十贯一个子儿不能少!你现在要我改口,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脸?”方屠户冷笑一声,“你再不改口,连这门亲事都没了!到时候方引不出去,四郎的婚事也黄了,杨家那边你拿什么交代?”
李氏咬了一会儿嘴唇,才不甘不愿地嘟囔:“那……那你说怎么办?我这也是为了家里,四郎明年要成亲,五郎也快了,屋子不够住,手头紧……”
方屠户不听她啰嗦,在堂屋里来回踱了两圈,猛地站定:
“钱还是十贯,一会儿你就说前头是误会,是听人嚼舌根传错了话。你把话说软和些,宋阿爹是个体面人,他见你服了软,也不会真计较。”
李氏的脸拉得老长,嘴上却不敢再犟,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方屠户又说:“你去把庚帖找出来,再把那十贯钱备好,咱们这就出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记着,态度放好些,别摆你那当家主母的谱。今日这事要是办砸了,往后四郎的彩礼你自己张罗去。”
李氏到底还是起身去了里屋,翻出宋家的庚帖,又拿了十贯钱用蓝布包了。
方屠户已经换了一副笑脸,掀帘走进去,手里拿着那封庚帖和一个蓝布包。见方引在屋内站着,竖着眉毛骂道:
“还不给你阿叔添茶!没眼色的东西!”
他把庚帖和钱放在桌上,却不往前推,“宋老弟,这事是三郎他阿娘做得不对,不该听人传了几句闲话,做出这糊涂事体!
我刚已是狠骂过她了,你要是不嫌弃,这亲事咱们还是照原来的说定,十贯养婿银,一文不多要。”
李氏跟在后面,脸上挤出个笑来,声音也放软了:
“宋家阿兄,是我一时糊涂,听了外头的人胡沁。三郎虽是庶出,可我好歹也养了他这些年,总盼着他有个好归宿。宋家阿兄大人大量,莫与我一般见识。”
宋阿爹端坐着没动,目光在方屠户和李氏脸上慢慢扫过,又落回庚帖和钱上。
“方老哥,方娘子,你们两口子都是爽利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担心因养婿银少了,你们夫妻心里窝火。
宋家就我父女两个,想过个安生日子,不想日日惦记着亲家那头是不是又恼了,更怕哪日一个不好,再说出要把三郎接回去的话,我们父女就更是没法子了。”
李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阿爹叹口气,接着说:
“都是当人爹娘的,不都是为了孩子?我也与方老哥交底,我是真看中了三郎。可看中归看中,若是就今日这般稀里糊涂地做了亲,日后还免不了有不顺心气的地方。
咱们若是真心做亲家,不如摊开来说道说道,我宋家能做的,半分不含糊。”
李氏听出了三分门道,这事有缓。她是个极精明的妇人,听着宋阿爹的弦歌,已经猜出几分雅意来。
她愁苦了脸:
“宋家阿爹,将心比心,三郎在我膝下养了十六年,上门入赘本来就是不得已,这银钱少了,我也怕他抬不起来头。三十贯听着是多些,可我一个好好的郎君就此给了宋家,继承宋家香火,与我方家再无干系了。”
方屠户听见这话眉毛一立,李氏偷偷踢了他一下,接着说:
“虽说我家儿郎多,不差他一个,可总也是方家的小郎入了宋家的宗的不是?”
宋阿爹假意一惊,“方娘子这话却是差了,虽是入赘,他一不改宗,二不改姓,只不过给宋家承个香火,怎么说得像是出了方家的宗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