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调出了杨明珠登记在医院里的资料，很快联系上了她的丈夫。
没过多久，祈衡便在医院的休息室里见到了王伟。
王伟是这个时代少见的农夫。弥罗世界的农业和畜牧业早已高度机械化，普通人几乎不会再靠双手种地。但部分上流人士依然青睐人工种植的蔬果，他们会在郊区买下农场，雇人负责耕种，产出的东西不对外出售，只供自己食用。
王伟就是其中一家果园的雇工。
复制体原本还浑浑噩噩，一看见王伟，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老公……”
她像是没了骨头，跌跌撞撞地朝王伟走去。值得庆幸的是，工作人员已经替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不是祈衡的外套。
王伟下意识扶住她，语气却没有多少关心：“你干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没生孩子，我真的没生孩子，我的病好了。”
复制体翻来覆去的重复这句话，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好了，她甚至想要撩开衣服给他看自己平整的肚皮。
“好了就行，以后别在家里发癫了。”
周瑞将医院发生的事情简单地阐述了一下，他没说具体细节，只说有一个杀人狂曾出现在这里，杨明珠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王伟立刻瞪大了眼睛：“有多严重？”
“大概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情况。”罗枫站出来解释，“杨女士的意识还有些混乱，我们暂时无法确定她能不能完全恢复。不过我已经检查过她的身体，各项指标没有明显异常。”
“哦，那就行。”
王伟松了口气，“她一直都这么神神叨叨的，要是不发神经我也不会把她送到精神病院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倒霉，在这儿也能遇到杀人狂。”
说到这里，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刘医生呢？我在他这儿交了一个月的钱，现在才治了半个月就出事了，剩下的钱总得退给我吧？”
听到这句话，一旁的顾岚和唐栖也厌烦的皱起了眉。
“王先生，您先别着急。”
周瑞笑着走过来，递出一张名片。
这个世界虽然已经全面电子化，实体名片却没有彻底消失。越是老派、讲究身份的人，越喜欢用这种方式介绍自己。
“我是北冰洋特灾部的理赔经理，周瑞。”
王伟接过金色名片，先放在手里掂了掂，显然是在判断它是不是真金。可惜只有金属质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材料。
“我们没买过你们的保险。”
“我知道。”周瑞依旧笑得温和，“刚才的情况您也听见了。这名精神病院杀人狂已经制造了十几起惨案，杨女士是目前唯一的幸存者。我们认为她身上可能存在某些特殊之处，希望能把她带回去接受进一步检查和研究。”
不等王伟开口，周瑞继续说道：“当然，这件事需要您配合，我们也会给予相应的补偿。”
王伟来了兴趣：“多少钱？”
周瑞把他带到休息室外，压低声音说起具体的补偿方案。
复制体始终伸长脖子望着门外。她虽然只是复制体，但却残留了杨明珠的记忆，她知道王伟个职业与正在谈论自己，却又不明白他们究竟在谈什么，只能懵懵懂懂地等着。
祈衡来到她身旁，低声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复制体看了她很久，忽然咧开嘴笑了。
她笑得像个刚刚认出人的婴儿，陌生，却毫无戒心。
罗枫走了过来，神情凝重地说道：“按照你描述的情况，那个女鬼应该拥有某种成人再生能力。她照着原来的杨明珠复制了一个，旧的留在体内，新的保留了原主的大部分记忆，但某些不符合要求的部分被修改了。”
这听起来有点像……定向繁育？
在祈衡原来的世界，有些人喜欢体型小巧的宠物狗。为了培育出更小的个体，他们不惜让那些狗近亲繁殖，一代又一代地筛选。
最后繁育出来的小狗确实越来越小，却也带上了各种先天疾病。心脏脆弱、眼球突出、颅腔容不下大脑，关节每走一步都在疼。有些小狗因此变得焦躁易怒，不停吠叫，旁人只当它们脾气恶劣，只有它们自己知道每天活得有多痛苦。
宠物可以被繁育成主人喜欢的样子，现在连人也可以了吗？
祈衡想起王晴的脸，她那么年轻，也才二十出头吧？别人二十出头还在为工作和恋爱烦恼，她却已经被改造成了替别人生产‘理想之人’的母巢。
想到这里，祈衡一阵牙痒痒，她真的很想炸了白银协会。
就在这时，周瑞带着王伟回到了休息室。
“一切已经谈妥了，感谢王先生的配合。”
王伟笑得春风得意：“小事。能为北冰洋这样的大公司做贡献，也是我们的荣幸。”
周瑞拿出随身电脑，一份电子合同随即投影在半空中。
祈衡没有看清全部条款，只捕捉到了“再无瓜葛”、“生死不论”等几个关键词。
“没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字。”
王伟在空气中比画几下，签上自己的名字。
电子账户很快响了两声，提示款项已经到账。王伟看清余额，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行，那我就先走了。”
他拍了拍复制体的肩膀，“你留在这里好好干，别给人家添麻烦。”
说完，王伟大步离开。
没过两分钟，祈衡便借口去厕所离开了休息室，随后加快速度，赶在王伟离开医院之前堵住了他。
王伟刚走到医院门口，身后便传来了祈衡的声音。
“王伟！”
他回过头，认出祈衡是刚才休息室里的人，还以为她也是北冰洋的工作人员，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了，你们要反悔了？”
“不是。”
祈衡在距离他三步左右的位置停下，“我们需要核实杨女士的直系亲属，确认您是她唯一的监护人。刚才只有您一个人签字，手续上还差一道核验。杨女士还有其他亲人吗？”
“哦，这个啊。”
王伟松了口气，“那你们放心，杨明珠她爹妈早死了，我就是她唯一的家人。”
“那她的孩子呢？”祈衡问，“杨女士一直说自己有个女儿，我们也需要确认一下。”
王伟的脸色变了。
他担心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会影响刚签好的合同，更怕北冰洋把已经到账的钱收回去，犹豫片刻后，说了实话。
“嗨，我也不瞒着你们了。她几年前的确生过一个，是个丫头片子。我本来想让她养好身体，再赶紧生个儿子，她偏说有一个孩子就够了。”
“所以我把孩子抱走，骗她说她根本没生过。她一直跟我犟，我才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那个小丫头你们也不用管，我早就送给别人养了。那家人不知道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也不可能找回来。现在我才是杨明珠唯一的监护人。”
“哦，这样啊。”
祈衡笑了，“谢谢配合，我知道了。”
王伟点点头，转身离开。没走几步，他忽然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那阵疼痛很快消失，他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走到精神病院的大门口，他的身体突然一斜，重重摔在地上，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很快便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