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转圜余地。她心里头明镜似的,深知父亲的性子,也明白这一路的凶险,只是心中主意已定,分毫没有动摇。
——靖哥哥是她的丈夫,芙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两个人但凡有一个出了差池,她黄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留守襄阳固然安稳,可这份安稳她消受不起,也绝不会消受。
黄蓉话音刚落,满堂尚且浮动的议论之声骤然停歇,大厅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极致的静谧。
满室众人或是默然伫立、或是端坐原位,皆安静观望这场父女对言,无人插话、无人打断。
连方才还在低声交换眼色的大武小武兄弟也噤了声,厅中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簌簌轻响。
黄蓉态度十分坚决,一双眼眸定定望着黄药师,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黄药师望着女儿执拗的模样,一时默然,不再出声,只静静坐在主位,眉宇间隐有沉吟,心底反复权衡,思索着究竟该不该应允黄蓉一同前去。
漫长的一阵沉默过后,他才极轻、极缓地微微颔首。
黄蓉心思何等机敏,父亲这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动作,哪里逃得过她的眼睛。心头骤然涌上一阵欣喜,眉眼瞬间亮了起来,快步上前,语声轻快:“爹!你是答应我了?”
黄药师轻轻摆了摆手,依旧没有开口答话,望着女儿欢喜的模样,心底一声轻叹,对这个古灵精怪、打定主意便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女儿,当真是全无半分法子。
始终默然静坐、恬淡无言、不曾发过一言一语的小龙女,竟罕见主动开口出声,清冷柔和的嗓音悠悠响彻大厅,打破了满堂沉寂。
“我也要一同前去,我担忧我的歌儿安危。”
她语声清淡如水、平稳无波,听似轻柔无力,却带着一种极致的笃定执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那声音不大,可落在满堂寂静之中,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比方才黄药师的呵斥更让人心头一震。
小龙女素来性子清冷恬淡、寡言少语、疏离凡尘,素来不喜参与俗世纷争、人间琐事。更遑论江湖上谁生谁死、谁胜谁败。
平日里无论厅堂众人何等议论、何等焦灼,她始终静立一隅、默然旁观、心如止水,极少开口言语,更遑论主动掺和诸事、执意奔赴凶险之地。
她这人便如她那一身白衣,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也冷得不带半分烟火气,仿佛这世上万事万物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冰。
此刻骤然主动出声请行,属实是满堂众人始料未及之事。
一时间,大厅之内所有目光齐刷刷齐齐汇聚而来,尽数落在小龙女清冷绝尘的身影之上。
连黄药师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与小龙女相识虽不算久,却也看得出这姑娘性子冷得紧,能不开口便绝不开口,能不管事便绝不管事,此刻竟主动请行,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众人神色各异,眼底皆藏着几分错愕诧异,全然未曾想到,这位素来淡漠疏离、不问世事、静守安闲的龙姑娘,竟会主动开口,执意奔赴千里险境。
大武小武兄弟更是面面相觑,他们觉得这位冷得像冰块的龙姑娘,如今竟要跟着大伙儿去闯绝情谷那等龙潭虎穴,当真叫人跌破眼镜。
黄药师眸光微动,细细打量着小龙女清冷执着的容颜,知晓她心性纯粹执拗、认定之事绝不更改。
他自个儿便是执拗性子,一看小龙女那副神色便知这姑娘与自己是同一类人——话不多说,可一旦说了,便是板上钉钉、不容更改。却依旧出言规劝,语气沉稳郑重。
“龙姑娘,此番远赴绝情谷,前路凶险莫测、危机重重、九死一生,你当真决意要一同前往?”
他这话问得郑重,不单是走个过场,而是真真切切将其中利害摆到了台面上。绝情谷那地方他去过一回便不想再去第二回,这姑娘看着清瘦单薄,若当真折在里头,他黄药师脸上也不好看。
黄蓉也连忙随之开口相劝,语气温和恳切、满是善意,细细规劝分毫。她方才自己还在跟父亲据理力争,此刻转头来劝小龙女,倒有几分过来人的切身体会,语气比方才对父亲说话时柔了不知多少。
“是啊龙姑娘,你且三思。此前杨歌小兄弟临行之前,特意叮嘱嘱托,让你安心留守襄阳城中、静待消息,不必奔波涉险。”
众人皆知杨歌一片苦心,知晓他是心疼小龙女、不愿她奔波劳碌、身陷险境,才特意叮嘱她安居等候。那盲眼少年虽看不见东西,可对小龙女那份心意,便是眼睛雪亮的人也未必及得上。
他临行前拉着小龙女的手细细叮嘱的模样,在场众人都是亲眼瞧见的,那般温柔小意,倒叫人忘了那少年出招时是何等的凌厉狠绝。
小龙女清澈淡然的眼眸平静无波,坦然迎上众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心绪澄澈,条理清晰、句句真切地缓缓应答。
“郭夫人,歌儿的叮嘱,我自然铭记于心、片刻未忘。”
她声音仍旧是那般清清淡淡的,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是歌儿、杨过,郭大侠一行人临行之前,世事安稳、毫无预兆,他们全然不知道郭大小姐会骤然被绝情谷之人掳走。”
她心思通透、察事明晰,早已将前因后果看得清清楚楚。她虽不善与人打交道,可这并不代表她糊涂,相反,她心里那面镜子比谁都亮堂,只是平日里懒得去照旁人罢了。
“郭大侠一行人一路寻访踪迹,必然会途经绝情谷地界,如今芙儿被困谷中,歌儿他们深入幽谷寻人,定然已然身陷险境、身处危机之中。”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微加重几分,执着之意愈发浓烈。
“郭大侠临行之前,也曾嘱托你留守襄阳、静待归讯,可如今你心系夫君爱女安危,尚且执意奔赴险境、不愿坐守。我忧心歌儿性命安危,自然也无法安坐府中、静待生死未知的消息。”
一番言语澄澈坦荡、情理兼备,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真心,让在场众人尽数语塞无言。她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你郭夫人能为夫君女儿不顾凶险,我小龙女难道就不能为我家歌儿豁出去?
将心比心,谁也不比谁少一分牵挂,谁也不比谁多一分贪生怕死。这番话落在众人耳中,既叫人无从辩驳,又叫人暗暗叹服——这姑娘平日里不声不响,真到了节骨眼上,那份明白劲儿比谁都通透。
黄蓉听着小龙女这番恳切执着的言辞,看着她眼底坚定不移、绝不退缩的神色,心中知晓她心意已决、万般规劝皆是徒劳,再也无从开口劝阻半分。她自个儿方才不也是这般执拗么?
将心比心,她若再劝,倒显得自己方才的据理力争成了笑话。
她默然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与动容,缓缓颔首应允。
“罢了,罢了。既然龙姑娘心意已决、执意前往,我等便不再劝阻,那便一同结伴前往绝情谷,相互照应、共赴驰援。”
这话说出来时,她心里头其实还悬着另一层隐忧
——龙姑娘到底不比江湖上那些刀头舔血的糙汉子,她虽武功不弱,可性子太独、太冷,打起架来怕是只管自己动手、不知与人配合。
可转念一想,人家连生死都豁出去了,她黄蓉还能说什么?只能路上多照应着些罢了。
大厅气氛因众人敲定驰援之行,稍稍沉淀下来,众人各自收敛心绪、暗自蓄力,静待动身号令。
黄药师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望着厅外远山如黛,不知在盘算什么后手;黄蓉则已开始暗自清点随身应用之物,脑中飞速转着到了谷中该如何应对;小龙女仍旧安安静静坐着,可拢在袖中的手却已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而厅堂一侧,自始至终静静端坐、未曾插话言语的大武、小武两兄弟,此刻心中却是翻涌着无数思绪,心底暗藏满满的顾虑与微词。
兄弟二人听闻黄药师敲定,要让李莫愁引路带队、奔赴绝情谷,心底皆是万分不赞同、百般不放心,暗自生出极大的抵触与疑虑。
他二人虽不敢当面驳了黄药师的面子,可那两张脸上早已写得明明白白——眉头拧着,嘴角撇着,两双眼睛时不时往李莫愁那边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活像两只受了惊的鹌鹑。
江湖之上,人人皆知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威名,更人人皆知她性情阴诡、杀伐随心、善恶难辨。
她纵横江湖数十载,出手狠辣、行事决绝、喜怒无常、杀伐无数,双手染满江湖血腥,结下仇家无数,乃是江湖中人闻之色变、人人忌惮惧怕的女魔头。
她那冰魄银针上的毒,沾着皮肉便往骨头缝里钻,中了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那拂尘扫过之处,多少成名英雄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见了阎王。
这些事在江湖上传来传去,传到大武小武耳朵里时,早已被添油加醋渲染得比实际更可怖三分,兄弟二人打小听着这些传闻长大,对李莫愁的惧意简直是刻进了骨头里。
大武、小武自幼习武、混迹江湖周边,自幼听闻无数关于李莫愁的可怖传闻,心底早已对她根深蒂固,满心敬畏、满心忌惮、满心提防,从来不敢有半分松懈。
二人深知,这般性情凉薄、行事诡异、随心所欲、不受道义束缚的狠厉人物,心中从来没有善恶是非、没有情理道义、没有善恶底线,行事全凭一己喜好、一念私心。
她今儿高兴了可以帮你杀退仇敌,明儿不高兴了便能把你也一并了账,这等人物翻脸比翻书还快,跟她走在一道,那跟搂着条毒蛇睡觉有什么分别?夜里睡不睡得着都得两说。
此刻黄药师竟要让这样一位江湖魔头带路,奔赴未知凶险的绝情谷,兄弟二人心中如何能够安心?
他们甚至忍不住往最坏处想——万一这女魔头半道上翻脸,把大伙儿往绝地里一带,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他们这些人哭都找不着坟头。
尤其是李莫愁此前亲口坦言,自己熟知绝情谷地势路径、知晓幽谷深浅隐秘。
她既然对绝情谷布局、地形、隐秘机关尽数了然于心,她这番毫不犹豫的答应,绝非仅仅路过那般简单。
只有了解绝情谷、跟谷中之人打过交道,才能将这些底细摸得这般清楚。
无人知晓她昔日踏入绝情谷究竟所为何事,无人知晓她与绝情谷有无旧怨旧仇、隐秘纠葛,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何等不为人知的算计私心。她跟绝情谷到底什么关系?是敌是友?是去寻仇还是去叙旧?
万一她跟谷中之人压根就是一伙的,那他们这些人跟在她后头,岂不是自投罗网、送货上门?兄弟二人心中万般猜忌、层层顾虑翻涌不休,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
此番众人尽数跟随李莫愁奔赴绝情谷,前路全然由她引路决断、由她掌控路径。
她若心怀善意、真心相助尚且还好,可若是她暗藏私心、怀抱恶念、暗中算计,以她的心性手段、诡诈智谋,众人定然防不胜防、无从提防。
这女魔头的手段他们虽不曾亲眼领教过,可光听那些传闻便已叫人头皮发麻——她要在路上动点什么手脚,那还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到时候众人深陷异地险境、孤立无援、进退无路,所有安危尽数系于这位江湖魔头一念之间,后果不堪设想、凶险至极。
大武、小武兄弟两两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藏不住的顾虑、警惕与担忧,心底对李莫愁的戒备之心攀升至极致。
全程默然静坐,暗自提防,不敢有半分松懈大意,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惴惴难安。
“要不他们也跟着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