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酉时末刻。夜幕彻底笼罩了对马海峡,倒潮口水面上尚未熄灭的数十艘大乾残船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旗舰【定海】号尾楼下方的避风甲板上,四只浸满鲸油的粗大火把在海风中猎猎燃烧。
一只架在铁三脚架上的炭火铜盆烧得通红,两把止血平头熟铁烙铁正插在炭火里,泛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暗红微光。
随军老医官用高度烧酒一遍遍擦拭着一柄细齿精钢骨锯,橘半夏带着两名神宫医女跪坐在竹席旁。
面前摆开了装满金创止血药粉、白矾散与细麻绷带的木匣。主甲板四周,刚刚从火海与硝烟中退下来的村上宗久、梁拱辰、孟大、孟二、老炮长大牛以及九州老兵茂平等人围成一圈。
几百名满身烟灰的线列枪手与水兵静静立在船舷两侧,整座大船上除了海浪拍击铁甲声与炭火噼啪声。
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片冈脱去了左半边染血竹甲与战袍,光着布满纵横刀疤的壮硕左肩。
稳稳坐在一张矮脚柞木方凳上。源清雪亲自端着一只黑漆木托盘走到片冈面前,先伸手解开了今天上午在五岛福江湾亲手替他勒在左肩根部的那条皇后素白汗巾。
经过大半日死战,那条素白丝绸汗巾早已被暗红血迹浸透、干结成硬邦邦一团。
可也正是靠着这道死死勒进皮肉里的丝巾与牛皮绳,才没让左小臂里的火药锈毒顺着血脉攻入心口。
“片冈将军,这是半夏刚煎好的麻沸汤,喝下去睡一觉,醒来就包扎好了。”
源清雪把托盘里那碗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汤递到片冈嘴边,声音温和而郑重。片冈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位随军出征的皇后,又看了一眼站在尾楼台阶前静静注视他的云澈,布满血丝的虎目微微一热。
他伸出仅存的右手,轻轻推开了那碗麻沸汤,转而端起了托盘上另一碗用来消毒创口的烧刀子烈酒:
“多谢皇后娘娘美意!只是眼下大乾主力王崇古还在五岛西头海面上猫着,咱们这一仗还没打完!”
“麻沸汤喝下去,末将这颗脑袋要昏睡一整天,怎么听陛下接下来的军议?”
片冈咧嘴一笑,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那一大碗辛辣刺喉的烧刀子烈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啪的一声把粗瓷碗扣在木箱上,从茂平手里拿过一根缠着厚麻布的硬柞木短棍。
一把塞进嘴里,上下两排后槽牙重重咬死!他拍了拍自己左肘上方三寸处尚且完好的肌肉。
从牙缝里挤出含糊却铿锵的几个字:
“老医官,动手!别抖!”
老医官深吸一口气,冲茂平与大牛使了个眼色。茂平含着热泪扑上前,双臂紧紧抱住片冈右肩与后背。
大牛则单膝跪地,双手如铁箍般按住片冈坏死发黑的左小臂。老医官手起刀落,先用滚烫锋利薄刃沿左肘上方三寸处利落地环切开皮肉。
紧接着精钢细齿骨锯贴上臂骨,猛地来回拉动起来!咔嚓、沙沙、咔嚓!细齿钢锯切割骨头的刺耳声响在寂静夜空下格外清晰。
片冈浑身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点。额头与脖颈上一条条青筋暴起,豆大冷汗混着脸上硝烟黑灰滚滚滑落。塞在嘴里的硬柞木短棍被他咬得嘎吱作响。
嘴角溢出一丝殷红血迹,可他喉咙里硬是没漏出半声痛哼!围在旁边的茂平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孟大捏紧了手里八角铁锤,连见惯了生死风浪的村上宗久与梁拱辰都红了眼眶,别过头不忍直视。
而瘫坐在不远处船舷角落里、被五花大绑的东征副帅林世荣,看着那个连麻药都不喝、硬生生睁着眼让人拿铁锯锯断胳膊的东夷大将。
再看看周围数百名眼神死寂凶悍的长门将士,吓得牙齿上下打架。他胯下一热,一股骚臭黄汤顺着裤管淌在了甲板上。
这位在神京翰林院与内阁值房里高谈阔论、自诩天朝上国文曲星的会元门生。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
自己和座师杨廷玉面对的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对手!
“骨头断了!快,上烙铁!”
老医官一声低喝,将那截还插着柞木棱刺、已经紫黑腐坏的断臂移开。橘半夏立刻从炭火盆里抽出烧得暗红的平头铁烙铁。
毫不犹豫按向片冈左臂创口处喷血的粗大血脉!嗤啦!一股白烟夹杂着皮肉烧焦气味腾起。
片冈双腿猛地一蹬甲板,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硬柞木棍外头缠着的厚麻布被他一口咬穿!
橘半夏手脚极快,撤开烙铁同时,将整盒止血收敛的白矾金创药粉厚厚敷在焦黑创面上。
再衬上浸过烈酒的干净棉垫,用细麻绷带一圈又一圈缠紧打结,最后将一根三角宽布带挂在片冈脖子上。
把截断后的左臂残端稳稳托在胸前。
“好了,血止住了。”橘半夏抬手用袖口擦去额角细汗,轻声道。
茂平连忙伸手去取片冈嘴里的木棍,却发现片冈牙关咬得太死,一时竟拔不出来。
云澈走下尾楼台阶来到片冈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按在片冈汗湿的右肩与脸颊旁。
“片冈,松口。【靖海】已经沉了,朕看着你。”
听到云澈的声音,片冈紧绷如铁的牙关这才缓缓松开。啪嗒一声,那根留着两排深深刻进木芯带血齿印的硬柞木棍掉在甲板上。
“将军,快躺下歇着吧!”茂平哭着想去扶他去底舱歇息。
不料片冈却一把推开茂平手臂,借着云澈托住他右肩的力道,双腿打着晃,竟硬生生从矮脚方凳上站了起来!
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一步步挪到尾楼前的海图木案旁。
伸出唯一完好的右手,抓起那柄砍断过木刺的狭刀,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海图桌角上:
“陛下!末将虽然少了一只左手,可右手还能握刀、还能替陛下摇旗擂鼓!”
“五岛外头还有一条【平海】号没沉,接下来的仗,前卫营还是末将带!”
“谁也别想把末将赶下船!”
全场将士听见这话,胸中热血翻涌,纷纷抱拳单膝跪地。
“愿随片冈将军死战!”
云澈看着眼前这位从京都翠云宫一路跟随自己征战四国、九州、北海直至东海的断臂老将,眼底闪过一抹深沉暖意。
他亲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玄黑防风大氅,披在片冈赤裸左肩上,沉声下令:
“好!前卫营的大旗,还归你片冈掌着!”
“茂平,拿一口上好樟木匣子来,用生石灰和烈酒把片冈将军锯下来的左臂封好,派快船先送回长门北山忠魂祠供起来,替咱们看着东海!”
就在【定海】号甲板上军心如铁之时,距离倒潮口西南方向五十里外的五岛外洋深海沟处。
大乾东征中军主帅、兵部尚书兼总督王崇古驻节的【平海】号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夜风凄紧,两百余艘江浙闽三省水师战船正抛锚停泊在漆黑海面上。王崇古披着紫貂大氅站在【平海】号高耸尾楼上。
手里捏着怀表与罗盘,焦躁不安地望着东北方向。自从下午申时林世荣抗命率【靖海】号与三十六艘闽粤快船孤军追入五岛以北水道后。
东北天际先是传来一阵阵沉闷古怪炮响,紧接着入夜之后,那边天幕竟被冲天火光映得一片赤红!
“大帅!大帅不好了!前头逃回来两条福建哨船!”
一名中军旗牌官连滚带爬冲上尾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一会儿,两名浑身烟熏火燎、脸上被火苗燎光眉毛的福建水师把总被架上了【平海】号帅舱。
还没等王崇古开口问话,那两名把总便噗通跪倒在地,抱住王崇古靴子放声痛哭:
“总督大人!全完了!前锋全完了啊!”
“胡说八道什么!”
王崇古心头猛地一沉,一脚踢开其中一人,厉声喝道。
“林副帅带去的可是跟本督脚下这艘【平海】一模一样的双层铁甲巨舰【靖海】号!”
“两舷三寸生熟铁夹层,连二十四斤红夷大炮都打不穿,怎么可能完!”
“大帅啊!东夷根本没打船帮,他们造出了一种能从几十丈高天上往下掉、砸穿顶甲板进到船肚子里头再炸开的妖火铁雷啊!”
那福建把总哭得涕泪横流,指着东北方向发抖。
“只打了三轮!整整六十颗妖火铁雷从天顶砸穿了【靖海】号红松木甲板和主桅通风井,直接把底舱火药库引爆了!”
“四千料的【靖海】号当场被拦腰炸成两截沉进了海底!”
“跟在后头的三十六条福建赶缯船和广东乌艚船堵在倒潮口里,被东夷猛火胶烧成了连环火船,林副帅跳海逃命,被东夷水鬼当场活捉了啊!”
这一番话犹如晴天霹雳,把帅舱里坐着的江南崇明总兵刘显、浙江定海参将胡守仁、福建五虎门游击张元勋等十余名三省水师将领震得全部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什么!四千料的【靖海】号被炸成两截沉了?”
“连林副帅都被东夷活捉了?”
“那可是贴了三万八千斤双层铁皮的大船啊,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
帅舱内瞬间乱作一团。原本这支四万两千人的三省水师就是杨廷玉强行拼凑起来的。
出征前又被杨世蕃和林世荣克扣了一个多月正饷去放印子钱,各镇将领本就怨气冲天、惜船畏死。
大家全指望着【平海】【靖海】这两艘铁甲巨舰在前面顶缸,自己好在后面跟着捡点便宜功劳。
如今听说连【靖海】号都被东夷从天顶砸穿炸沉了,众将脚底板直冒凉气,低头看看脚下这艘同样只有两寸半红松木顶甲板的【平海】号。
只觉得自己不是坐在大船上,而是坐在一口随时会炸上天的火药棺材里!
“大帅!不能再往东走了!五岛北头水道全是急流暗礁,东夷有天雷妖器,咱们天一亮要是被围上来,连【平海】号也得交代在这儿啊!”江南总兵刘显第一个脸色惨白地抱拳叫道。
“是啊大帅!趁着夜色未明、东夷水师还在倒潮口打扫战场,咱们赶紧拔锚往回撤吧!退回舟山沥港依托岸炮防守,再向朝廷请旨定夺!”浙江参将胡守仁也连声附和。
王崇古扶着帅案,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可看着眼前这一群已经吓破了胆、随时可能哄散溃逃的江南闽浙将领。
他也清楚,若是强行下令死守五岛,只怕不用天亮,这帮各怀鬼胎的总兵就会自己砍断锚缆跑路!
“传。传本督将令!”
王崇古嘴唇哆嗦着,重重一拍帅案,声音沙哑而仓皇。
“全军熄灭船头号灯!各船即刻砍断副锚,趁夜色掉转船头,全速退往舟山沥港外洋!”
命令一出,原本还磨磨蹭蹭的三省水师各船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沉在水底的铁锚都顾不上起。
纷纷挥斧砍断锚缆,在一片慌乱中调转船头,顺着黑潮夜流往西面仓皇逃窜!同一时刻。
五十里外倒潮口海面上,【定海】号船首竹席旁的暗鸦少年小六接到阿竹快船传来的竹哨信号,飞奔上尾楼高声急报:
“启禀陛下!半藏大人听见西南方向大船起帆水响,前哨快船也刚传回信:五岛西面的王崇古吓破胆了,正带着【平海】号和一百多条大乾战船砍断铁锚,顺着夜潮往舟山方向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