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
王建国刚进技术科,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
“建国。”
是杨厂长的秘书小赵。他半个身子探进来,脸上没了平时的机灵劲儿,说话都跟蚊子哼哼似的。
“杨厂长让你现在去一趟厂长办公室。”
王建国心里猛地一沉。
破烂侯昨天才提醒他“风头太盛不是好事”,今天厂长就找上了门。
麻烦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卡尺,一言不发地跟着小赵往厂部大楼走。路上,他摸出一根烟递过去:“赵哥,什么事这么急?”
小赵摆摆手,没接。他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把嗓子压得更低了:“有人写了举报信。”
举报信?
“举报谁?”
“……贾东旭。”
王建国脚步顿了一下。贾东旭的事早就处理完了,违规操作导致工伤致残,厂里给了三个月工资的抚恤金,已经结案了。怎么又翻出来了?
一进厂长办公室,王建国就感觉屋里的气压低得能把人挤扁。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一张脸黑得像锅底。旁边工会主席老吴和保卫科的李科长,一个赛一个的严肃,跟两尊门神似的。
“建国来了,坐。”杨厂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厂长。”
杨厂长指尖一弹,两张写满了字的纸,贴着桌面滑到王建国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王建国拿起来。
是一封匿名举报信,纸张是轧钢厂一号仓库的库存记录纸。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故意伪装过笔迹。
信里罗列了贾东旭几大“罪状”:长期脱岗、让同事代打卡、偷拿车间废旧零件回家卖钱……
桩桩件件,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但堆在一起,足够恶心人。
信的末尾,话锋陡然一转,矛头直指另一个人——“贾东旭一介学徒,能直接转到关键岗位,全因背后有八级钳工易中海滥用职权、违规操作!”
最后一行字,墨水似乎都浸透了毒汁:
“鉴于以上事实,请组织重新审查贾东旭的工伤认定及抚恤金发放标准!”
王建国放下信纸,心头一片雪亮。
这哪里是冲着一个死人去的?这分明是磨好了刀,要一刀捅死易中海!
“厂长,这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周五,塞在厂长信箱里的。”杨厂长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保卫科的李科长是个粗壮汉子,瓮声瓮气地开了口:“笔迹对不上厂里任何一个职工的档案。但纸是我们一号仓库的,肯定是内部人干的。”
工会主席老吴眉心拧成个疙瘩:“杨厂长,信里说的事,我侧面了解了一下,有影子。贾东旭的考勤确实有问题。至于拿零件,金额不大,但性质太坏!”
所有人的铺垫都说完了。
杨厂长终于看向王建国,问题又准又狠:
“建国,你是设备安全复核小组的组长。我问你,贾东旭的事故报告里,易中海在岗位安排上,到底有没有越权?”
这个问题,能要人命。
王建国稳了稳心神,不急不缓地开口:“厂长,我的职责是复核设备安全。轧辊磨损、护栏状况、操作规程,这些是我的范围。人事安排,我管不着,也不懂。”
他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然后才抛出关键信息。
“不过,当时为了查事故原因,我跟车间几个老师傅聊过。贾东旭一个学徒,直接上三号轧机的操作位,不合规矩。”
“按流程,学徒必须在辅助岗干满两年,经车间主任签字,才能独立上岗。贾东旭的调配记录上……我没看到车间主任的签字。”
办公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杨厂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王建国,半晌,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转向李科长:“老李!去查!把钳工车间三号轧机从贾东旭上岗那天起所有的签字记录,一张一张给我翻出来!”
“是!”
“老吴!”杨厂长又看向工会主席,“代打卡的事,找当时跟贾东旭一个班组的人,挨个谈话,给我问实了!”
“明白。”
最后,杨厂长的视线回到王建国身上:“建国,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尤其不能让院里的人知道,易中海、刘海中,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懂。”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王建国走在回技术科的路上,脑子飞速转动。
伪装的字迹,厂里的纸,熟悉内情……写信的人,就在大院里!
信里专门点易中海的名,说明这人跟易中海有死仇。
上周五投的信……
一个名字瞬间跳进了王建国的脑海——许大茂!
上周,棒梗偷鸡,易中海和稀泥,自掏腰包替贾家赔了钱。许大茂拿了钱,可那口气,他那种人咽得下去?
许大茂是放映员,全厂乱窜,消息最灵通。他跟贾家本就是死对头。偷鸡事件第二天,他就把举报信塞进了厂长信箱。
时间、动机、能力,全都对上了!
王建国回到技术科,重新拿起游标卡尺,手指却有些发僵,怎么也对不准刻度。
这浑水,他不能蹚。杨厂长叫他去,是拿他当枪使,用他的“专业”来坐实易中海的“违规”。他只需要陈述事实。
可如果易中海真的为了所谓的“师徒情分”,违规给学徒安排高危岗位,那性质就不是和稀泥了。
那是草菅人命!是生产事故的间接责任人!
八级钳工又怎么样?在人命面前,什么都不是!
中午去食堂,傻柱看见王建国,立马从后厨窗口递出一大勺刚出锅的红烧肉。
“建国兄弟,加餐!”
“柱子哥,这可使不得。”
“客气啥!”傻柱咧着嘴笑,脸上的淤青还没全消,“我听你的,不能亏着我妹。这两天都给她开小灶,一天一个鸡蛋!”
他显摆完,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哎,兄弟,你觉不觉得许大茂那孙子这两天不对劲?”
“怎么了?”
“他一天到晚脸上挂着笑,跟捡了金元宝似的。我跟你说,他一笑,准没好事,憋着坏呢!”
王建国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没接话。
许大茂当然要笑。
他写的那封信,已经是一颗埋在易中海脚下的雷了。
下午三点,技术科的门又被推开了。
是保卫科的李科长,他快步走到王建国桌边,身子前倾,一句话砸了下来。
“查到了!”
李科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起了头。
“贾东旭的岗位调配表上,车间主任的签字是补的——事故发生之后才签上去的!”
“原始记录里,只有易中海一个人的签名!”
王建国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图纸上。
“只有他一个人签的?”
“对!按规定,学徒转正上岗,必须有车间主任和安全员两个人签字。我们问了当时的安全员和主任,他们都说不知道贾东旭上了三号机!是易中海直接安排的,第二天人就上了岗!”
为了堵上窟窿,事后伪造签字!
这胆子,比天还大!
“这事,杨厂长知道了?”
“正在汇报。”李科长站直了身子,脸色铁青,“厂长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十点,厂部大会议室开事故复核专题会。你,带着所有原始设备安全记录,必须出席!”
李科长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王建国缓缓捡起笔,看着桌上那张画满精密线条的图纸,心里却一片冰凉。
易中海。
这位在四合院里人人敬重的“壹大爷”,这位在厂里德高望重的八级钳工,做梦也想不到,他亲手为徒弟铺的路,最后竟成了埋葬自己的坟墓。
而挖坟的,是那个他最看不起的、为了一只鸡就斤斤计较的许大茂。
明天上午十点,厂部大会议室。
那不是复核会。
那是审判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