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爸1998年被租走的航线,一模一样。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天亮时,我做了个决定:这个发现,必须立刻变成案件材料,不能躺在我肚子里。
我约了林正和周砚舟,在镇派出所的小会议室碰头。我把话说透。周砚舟把一沓打印纸摊在桌上,m.t.三家壳公司,层层穿透,最里层是妈祖堂。妈祖堂1999年注册,发起人贺江。注册资金来源,当年的深蓝海运。
也就是说,我说,贺江凿了一条新船,装的是老航线。
周砚舟说,而且我刚拿到m.t.三条船的船籍资料,其中一条,原名,三年前改旗,注册人变更记录里的签字——
他把纸推过来。
变更文件复印件上,一个签名,笔锋又瘦又硬,收笔像刀刻。
贺江。薛彪撬保险柜,指令来自m.t.。
m.t.是贺江的壳。林正敲着桌子,但真到了法庭上,还差最后一口气——谁能证明贺江本人对m.t.有实际控制?
签名不够?
变更签字可以是代签。林正说,我们要的是——资金往来、通讯记录、行程重合。
只要贺江和这公司之间,有一样只有本人才做得到的事,就钉死了。
“那就往钱上摸。”我说,“公司是人,钱是血。
血往哪流,人就在哪头。”
林正合上笔记本:“这话不像赶海的说的。”
“我做过海产采购。”我说,“采购看得最多的是两张纸——一张报价单,一张账。”
钱,很快露了头。
海关缉私部门接手协查,顺着m.t.的三条船查账。
一周后,协查通报摆上桌, 林正念一条,我们心惊一条。m.t.三条货轮,两年内十七次关闭应答器过敏感水域。
船员名册反复换血,半数船员与走私前科人员重名。
最有意思的,林正翻到最后一页,妈祖堂在境内的关联账户,这两年给一家公司转过四笔咨询费,每笔一百二十万,备注统一写:海况咨询。
哪家?
贺氏生命科学。林正说,沧澜集团旗下,做海洋生物制品的子公司。法人代表,贺深。
屋里静了几秒。
“好家伙。”阿香掰着手指头,“一百二十万乘四,四百八十万,就买仨字——‘怎么躲’?”
“买的不是仨字。”林正说,“买的是青屿三十年的潮。”
海况咨询?阿香憋了半天,船关了应答器,还需要人给它们讲海况?
讲的就是怎么躲。我说,这片海哪有暗流、哪有渔网、哪有海警的巡逻习惯——海况咨询,咨询的是怎么躲着人走。
而这份,周砚舟接过话,最懂的人,在青屿。
我们所有人都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那片海。当年他们租我爸的船。我说,如今他们做大了,还是离不开看潮的人。
所以薛彪要抢潮谱。林正合上文件夹,所以贺江说,人挡,就清。
当天下午,海关出手。
妈祖堂关联账户,依法冻结。
贺氏生命科学的账户,作为协助资金转移的嫌疑账户,一并冻结。
冻结文书送达沧澜总部的那个下午,股市还没收盘。
消息比文书跑得快。澜姐!小舟举着手机冲进院子,沧澜的股票,崩了!
全村人围过来看。
屏幕上,那条线绿得发黑,一根大阴线,直接砸穿了半年的底。跌停了!
跌停算啥,有人念财经快讯,看这条——沧澜集团多位机构股东连夜召开电话会,要求说明关联账户被冻结情况
又一条弹出来:贺氏生命科学账户被冻结,涉走私协助调查
再这条!小舟念,沧澜集团回应:子公司独立运营,集团财务状况良好
“财务状况良好?”大伯——现在天天来合作社“上班”的污点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这话他薛彪都说得出来。”
“大伯现在说话,都带股评味了。”小舟乐。
“少贫。”大伯端着谱,“叔跟林队的人学了一个月,啥叫‘风险敞口’,叔门儿清。”
阿香在小本上飞快地记:冻结日,跌停日。澜姐,这两个日子记得有用没?
有用。我说,记下来,往后写大事记用。
你还真要写啊?
我说,这一仗一仗,都是拿人熬出来的,得记着。
正说着,直播间的后台跳了一下。
涨粉二十万。
阿香尖叫起来:澜姐!咱的号破三百万了!
弹幕里全是青屿加油股东村牛气,还有人问:青屿招人吗?我大学毕业就来!
我顺手回了条评论,先学会看潮。
这条回复当晚被顶上了热榜。
热榜头一条评论写着:“这个村上回让我羡慕,还是他们全村打井那阵。”
底下跟着上千条“想去青屿赶海”。
阿香把截图存进相册,文件夹名就叫“底气”。
热榜底下,一条小号评论悄悄冒头,又悄悄沉下去,还是那句话——潮水,也能淹死人。
我把截图发给了林正。
我盯着那条大阴线,心里反而清醒。别光乐。我说,资金链一绷紧,两件事马上来。
哪两件?
第一,债主上门。沧澜欠着银行的钱、施工方的钱、材料商的钱,人家一看账户冻结,全得挤兑。
第二呢?
第二,我说,集团内部,要有人抢方向盘了。
晚上,爹从码头回来,听了一遍今天的事,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旱烟。丫头,你看出门道没有?
啥门道?
贺深这几天,一次都没出来辟谣。爹说,账户冻结的是他名下公司的账户,换一般老板,早跳出来喊冤了。他不喊。
他心里有数呗。
不对。爹磕了磕烟袋,他不是有数,他是认。
丫头,我在码头上活了一辈子。爹说,人做错了事,脸上藏不住。可贺深那点脸色,不是怕,是——认了。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想起老教授说过的话:贺深有罪,但晚年忏悔,是人性里的灰。爸,您是说,他早想结束了?
“我不懂啥大道理。”爹站起身,拍拍裤腿,“我就懂一条——做贼的,最盼的不是太平,是有人来收他。
收了,就不用天天怕了。”
爹磕了磕烟袋。
火星子落进夜里,一明,就灭。
第二天,贺千帆临危受命的消息传来时,我又想起爹这句话。
新总裁接管集团的第一天,没开庆功会,没发内部信。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人把贺深办公室的门锁换了。
钥匙,她自己拿着。
有人问她为什么。
她说了一句传遍集团的话: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动。等我腾出手,我要一间一间地看。
话音落下不到两小时,财经媒体弹出一条快讯:
沧澜集团公告:董事长贺深因身体原因,即日起暂停行使职权;集团全面事务,由总裁贺千帆临危受命,全面接管。
新总裁的第一把火,当天夜里就烧了起来。
可火没烧起来之前,先烧起来的是债。
冻结文书送达的当夜,三家银行连夜召开风险会议,两家材料商发函催款,债券市场上,沧澜的收益率一夜跳升了两个点。
走私案连坐,账户冻结,股价跳水:
沧澜的资金链,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