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白光,从夜色里劈出来。
一艘海警船,一艘白色科考船,一左一右,把打捞船死死夹在中间。
探澜号的喇叭先响:打捞船请注意!你们已被包围,立即停车,接受检查!
我松开网杆,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周砚舟站在船头,扩音器还没放下。我那句无线电,你听见没有?我朝他喊。听见了!他喊回来,所以我提前收了网!
你不是在镇里盯冷链车吗?
盯了!他调转扩音器,冷链车根本没进镇冷库,全拐进了废弃库房,车厢是空的!鱼是幌子,调虎离山——我就知道,他们真正要去的,是海!
就凭我一句岛上要空了?
不止。他朝甲板上一扬手,还有这个!
海警提着个人影上探澜号,是拉冷链车的司机。
周砚舟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审出来了!这批冷链车,接的单子根本没有货,任务就是把岛上的船和人都钉在码头!
海警快艇放下来,一个个黑影跳上打捞船。
老鸦的船员扔了钩杆,抱头蹲成一排。
有个年轻的,蹲在那儿直哆嗦。我、我就是个开船的……
开船的也得蹲着。林正面无表情,蹲好,一个都不许动。
那个年轻的真就蹲得笔直,蹲出了一种pose感。
阿香在旁边小声说:这我要是拍下来,直播间得多涨一万粉。
你就知道涨粉。
涨了粉,才能接着帮青屿卖鲍鱼啊。
大伯被扶下驾驶室的时候,腿是软的,一路走,一路回头看那根钩缆,像看自己半辈子的债。
我在小艇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一松,网杆地掉在船板上。
虎口的血,这会儿才开始疼。
林正踩着缆绳跳上我的小艇,第一件事就是抓我的手腕看伤口。疯丫头。
林队,再晚十分钟,沉点就没了。
知道。他转头看打捞船,所以我把两个钟头的路程,跑成了一个半。
他扔给我一卷绷带。先包上。回头你这伤,也是证据。
我一边缠一边问:大伯呢?
单独看押。林正顿了顿,他自己要求的。他说,他有话,只跟海警说。
我心里五味杂陈。
大伯这个人,混账了半辈子。
抢宅子的时候手最黑,护起场子来,倒也真敢往刀口上站。林队,我说,他要是想交代,让他交代干净。
你猜他会不会攀别人?
他不敢。我说,但他侄女敢。
林正哼了一声,算笑。对了,你那句替我看着爹娘他说,我已经让人去你家了。你爹娘现在在海警值班室,喝着热茶。
我一愣,眼眶又热了。多谢。
谢就不必。林正看着夜海,下次出门,带上电台。
老鸦没蹲。
他缩在船尾,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狠狠往下一按。崔满舵!林正的枪声和我的喊声,同时炸响。
船尾地一声,火光冲天。
热浪掀过来,小艇横着荡出去老远。
我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
暗舱!
他引爆了暗舱!
海警船紧急倒车,探澜号拉响汽笛,全船都在往反方向躲。
只有我没动。
不是胆大,是腿软。
那道火光里,我仿佛看见三百年的船板在海底下碎开。
爷爷的潮谱第一页,心口礁,沉此船五个字,在我脑子里烧成一片。
林正一把拽住我往外冲。放手!
沈听澜!他吼我,你的命,比什么沉船都金贵!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把我浇醒了。
我退到船舷边,死死盯着那团火。
爷爷潮谱上记的沉点坐标,离这条船的锚位,还有六十米。
六十米。
炸的是船尾,炸不到船头底下。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火光渐渐小了。
打捞船的船尾,烧穿了一个大洞,黑烟滚滚往天上蹿。
船体倒是没沉,这条船的浮力,比老鸦的人品结实。
而海底的沉船,就在这条船底下!沉船——我失声喊出来。
周砚舟的探澜号全速压过来,船身切开火光映红的海面。
我死死盯着炸点,手指抠进船舷,抠得生疼。
沈家看了三百年的海,那艘睡了三百年的船,不能没在今夜。
爷爷的潮谱上,第一页画的就是它。
第三页,是它沉的那一夜。
炸点上的火球升起来,又落下去。
水柱塌了,浪头一层层散开。
海面上,火光渐渐弱下去。
火光映红半边海,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炸点。
碎木、铁皮漫天飞。
可预想中的老船板,一片也没有。
漂上来的,是一只只白色的箱子,方方正正,贴着花花绿绿的外文标签。
一只,十只,五十只……密密麻麻,漂满了火光下的海面。
探照灯追着箱子扫,林正在喇叭里吼:打捞漂浮物!一箱都不许沉!
快艇冲进漂箱区,网兜一只一只往上捞。
我捞上来一只,浑身汗毛倒竖。
箱体冰凉,缝里还在往外渗着凉气,标签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这不是沉船的板。我举着箱子冲探澜号喊,砚舟!漂上来的不是船!
声呐的回波也传回来了。
周砚舟拿着记录纸,从探澜号上冲我喊:沉点完好!炸的是船尾暗舱,船底没破!
我悬着的心,地落回了海里。
好。
船还在。
只要船还在,咱们就还有的打。
天蒙蒙亮,捞箱子的活还在继续。
阿香端来一碗热粥,蹲在我旁边。听澜,你猜这些箱子里,哪样最值钱?
都挺值钱。我吹着粥,但最值钱的,不在箱子里。
那是啥?
是炸药没炸掉的东西。我说,比如老鸦的口供,比如这满甲板的证据,比如,咱们都还活着。
阿香端着粥愣了半天,忽然说:听澜,你这话说得,跟打了胜仗似的。
就是打了胜仗。我说,第一仗。
第一仗?
我望着漂满箱子的海面,他们炸了船尾,咱们捡了满舱的赃。这一仗,是我赢。
漂满海面的,不是沉船的碎板。
是满舱贴着外文标签的恒温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