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周砚舟从海警队回来了。
他眼睛熬得通红，下巴冒出青茬，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坏消息。境外那个号码，追到公海就断了。
再往外呢？
再往外是国际线路，得走跨境协查，最快三个月。他顿了顿，而且多半，查不到头。
卡呢？
空壳注册，过户了四道手。他摇头，每道手背后，都是一层壳。套壳的人，是行家。
我坐在门槛上，一夜没合眼，脑子沉得像灌了铅。薛彪那边呢？
干净得很。投毒、破坏，他一个人全认了，咬死没受任何人指使。
一个人扛几十万的案子？
他现在不缺钱。周砚舟坐下，保释当晚，镇上排档有人看见他请客，一桌人，烟散的是软包。
我冷笑一声。
几十万保释金，一条闭环的口供，一桌谢客酒。林正什么态度？
养线。薛彪先挂着，钓他后面的人。
薛彪这条狗，如今是只拴着的狗。绳子在海警手里，什么时候遛，怎么遛，都听咱们的。
那我家塘呢？我说，也这么遛着？
周砚舟沉默了两秒。所以你这几天，直播可以，出海不行。夜里尤其不行。
那位远在境外的主子，只回俩字，就把所有线头掐断了。一条狗被抓，主人在海对面换条新狗。我说，这买卖，他们做熟了。
所以现在两条路。周砚舟蹲下来，跟我平视，等，或者打。
等跨境协查，等海警收网。少则仨月，多则一年。
塘里的鲍鱼，可不等人。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他们堵我的塘，我卖我的货。这一局，我先打。
娘家塘里，损失清点出来了。
死鲍四成，药水泡坏的苗再折两成，前前后后，四十七万。
娘蹲在塘埂上，眼圈红了一整个早上，手里攥着一把捞网，攥得死紧。澜啊，娘不心疼钱，娘心疼那些苗……眼瞅着再养俩月就能出手。
婶儿，破财消灾。阿香在旁边劝。消灾？我扶她起来，灾是自己送上门的，咱得连本带利收回来。
咋收？塘都翻了一半了。
死的卖不了，活的还剩大半塘，总不能烂在塘里。我说，直播不能停，货不能烂，人更不能倒。
娘抬起头：那得卖多少天？
三天。我说，人倒了，嘴也不能倒。
爹蹲在塘边，一直没说话，烟抽了一锅又一锅。
烟灰积了半锅，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我这就去各村串一圈。他说，谁家塘里还有存货，先盘个数。
爹，您这是——
你直播是脸面。爹闷声说，货源，得有人给你跑腿。
这个爹，一辈子话少，可手比谁都快。
当天下午，合作社的存货单就交到了我手上。
大半塘鲍鱼，加上各家存的青蟹、海瓜子、皮皮虾，折下来三十多万。
单子最后一条，是爹的字，歪歪扭扭一行：留两口塘不卖，给闺女留底气。爹，全卖了。
听我的。他把单子按在我手里，留的这两口塘，是你娘家。塘在，沈家就倒不了。
阿香眼睛一亮：卖鱼救塘？
对。今晚就开。
晚上七点，镜头架在塘边，补光灯一亮，弹幕先炸了锅。主播你家塘咋了？白天就听说遭贼了？
听说被下药了，真的假的？
蹲一个后续，别是卖惨剧本吧？
我没卖惨。
我把翻白肚的死鲍捞上来，摊在秤盘上给镜头看，又把活蹦乱跳的捞上来，一样一半，摆得明明白白。家人们，先交个底。我家塘，前几晚被人下了药，死了一小半。
死了的，一条不卖，全部无害化处理，录像存档，明天给你们看回执。
活着的，今晚原价出，不涨一分，不玩饥饿营销。
卖的钱干嘛？先结工人工资，再进苗补塘。青屿沈家欠下的窟窿，咱们一网一网补。
弹幕当场就变了风向。就冲这句，下单！
去年在你家买的蛏子还活着，够新鲜，闭眼拍！
卖惨的见多了，把死鱼亮出来不卖的，头一回见！
买鲍鱼，就是投票！
我拎起一只九头鲍，壳面碧绿，肉足厚得能立住筷子。看好了，壳缝干净，肉足发黄，这是肥到根上的货。
今晚塘里现捞，冰袋氧包管够，坏一只赔十只。
阿香在旁边喊：三号链接，拍了别眨眼，这批卖完，下一批得等开春！
主播，讲讲怎么看肥瘦呗！
行，家人们看好了，拇指按肉足，弹得回去的就是肥。我现场演示，按不动的是泡久了的，咱家不发。
好家伙，还带售后标准的！
这哪是卖鲍鱼，这是开课啊。
这一夜，我讲鲍鱼讲脆度，讲清蒸讲捞饭，讲哪口塘的水色最肥。
讲到后半夜，嗓子都劈了，阿香递过来的胖大海泡了三大杯。
凌晨三点，打包的胶带声刺啦刺啦响个不停。
爹和二叔蹲在场院里分拣，一筐一筐码得整整齐齐。
二叔边分拣边嘀咕：我活五十年，头一回见卖鱼卖得跟过年似的。
叔，这不是卖鱼。爹头也不抬，这是打脸。
啪啪的。二叔咧嘴乐了。爹，您这嘴皮子，跟我二叔学的？
你二叔跟我学的。
……行，基因没毛病。
听澜，眼睛都花了，还发吗？阿香揉着手腕问。我说，哪一单，都是补塘的苗钱。
娘把婶子们都喊来了，一人一卷胶带，人手一把美工刀。
赵婶贴单，李婶装冰袋，二叔把口的活儿干得像糊渔网。婶儿，您这箱子封得也太厚了。
厚点好！海上风大，摔不着咱的鲍鱼！
陈伯也来了，坐在马扎上，谁也不许他插手。支书叔，您回吧，天凉。
我不插手，我就看。老头乐呵呵的，看着这丫头，像看她爷爷。
那我爷爷当年，也这么能折腾？
比这还能折腾。陈伯望着海，他要是知道青屿又出了个看潮的，做梦都得笑醒。
那句话，我记了一路。
纸箱堆得比人高，一直码到天边泛白。
最后一单弹出提示音的时候，我顺手刷新了后台。
页面一跳，人愣住了。
库存，清空了。
一夜，百万粉丝把货抢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