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出事了。
阿香举着手机,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澜姐!咱上同城热搜了!
我接过手机。
#研究员与赶海女侠的礁石晚餐#,第三位。
配图,是昨晚礁石上那桶泡面。
两个人影,一圈金红。谁拍的?!
不知道啊。阿香一脸无辜,粉丝拍的吧,像素还挺高。
我转头去找当事人。
周砚舟正在甲板上校准仪器,听完,头都没抬。热搜?
数据异常吗?他问。……什么数据异常,是照片!
照片,他说,又不是我拍的。
说完继续低头拧螺丝。那张照片,拍得还行。他忽然说。还行?
构图。逆光,剪影,水面反光。
就这?
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剩下是内容。
内容怎么了?
泡面占的画面太大。他说,该拍海。
我愣了半天,才咂摸出这人绕着弯说了句什么。
阿香要是在场,能原地尖叫。
我站在那儿,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阿香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俩人,一个比一个能装。
温馨的日子,过得比潮水还快。
探澜号驻岛第七天起,村里人都跟他熟了。
他用鱼探仪,帮合作社在老鹰嘴外找了一片新饵料场。
小舟管这叫周哥导航。
他给养殖场写了一份水质管理清单,贴在我家塘口。
娘不识几个字,就让他一条条念,念完,给他兜里塞了一把煮熟的花生。
石头每天放学,抱着作业本去船尾。周哥,这道题。
自己想。
想不出来。
想一小时。他翻一页书,想不出来再来。
石头想四十分钟,就磨回去了。
七叔公有回也凑上去:周先生,我考考你——明儿退潮,几点?
周砚舟看了眼手机:十五点四十二。
错啦。七叔公得意,十五点三十七!
我查的是标准潮汐表。
我查的是腿。老头拍拍膝盖,风湿一酸,比表准。
周砚舟沉默了半天。
第二天,他的记录本上,多了一行:向村民采集经验潮汐数据。
周砚舟叹口气,把笔递过去:画辅助线。
我在旁边看得直乐:周老师,你这教法,跟看潮一个路数。
都是,先让人自己趟一趟水。
他拿书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我决定,当作没看见。
石头回去跟七叔公汇报:周哥可好了,就是嘴硬。
七叔公磕磕烟袋:嘴硬的人,心软。
那澜姐呢?
你姐啊——七叔公笑了,嘴不硬,心硬,手更硬。
手硬?
抢蛏子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石头似懂非懂,那周哥跟澜姐,正好配。
一个嘴硬,一个手硬。
七叔公的烟袋,差点戳到鼻子里。
第七天晚上,娘说要请科考队吃顿渔家宴。
探澜号连船长带队员,来了六个人,八仙桌在我家院子里拼了两张。
娘的拿手菜,一道道端上来。
葱油梭子蟹,咸鱼蒸肉,海蛎煎,紫菜丸。
最后,是一大盆鲍鱼焖土鸡。
周砚舟平时话少,吃起鲍鱼焖鸡,碗却没停过。周研究员,合口味吧?娘笑眯眯地问。他点头,火候,比船上食堂强。
阿香给直播间的粉丝开了个机位,弹幕滚成一锅粥。婆婆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什么婆婆!那是阿姨!
阿姨看女婿,也越看越欢喜!
娘听不懂弹幕,只顾着往周砚舟碗里夹鸡腿:后生,多吃点,瘦得跟虾米似的。
我咳嗽了一声:娘,人家有手。
你闭嘴。娘说。
全桌哄笑。
周砚舟低着头扒饭,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小舟不知死活地举杯:周哥,我姐做的菜,跟食堂比咋样?
没有可比性。
这么高?
周砚舟说,食堂是饲料。
全桌又笑倒一片。
娘笑得直拍腿:这后生,夸人跟骂人似的。
小舟不服:周哥,那你再夸一个我听听。
个子比上个月高了。
就这?
字,比上个月写得少了。
这是夸吗?!
这一晚,月亮很好,潮声很软。
我在心里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娘收碗的时候,悄悄跟我说:澜啊,这后生,实诚。
娘,人家是来搞科研的。
搞科研就不吃饭了?娘白我一眼,锅是空的,人是实的,我看人,比你看潮准。
您看人,怎么看出来的?
看手。娘说,吃饭不剩菜,筷子不翻菜,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人的。
这就能看出来?
还能看出,娘顿了顿,他心里头装着事,跟咱们家差不多的那种。
我望着周砚舟的背影,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我妈的案子,没结。娘,您看人的本事,
比仪器还灵。我说。灵啥。娘笑了,天下母亲,都会这一手。
护崽的,都护得准。
我:
行吧。
娘收碗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周砚舟的背影。澜啊。
娘这辈子,瞧错过两回人。她说,这第二回,可不能再错了。
那第一回呢?
第一回,娘把碗摞好,瞧上的就是你爹。
这也没错啊?
错倒是没错。娘笑了,就是苦了三十年。
她拍拍我的手:这回,娘盼你顺顺当当。
温馨的日子,到第三天,停了。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塘口看水色,石头一路飞奔过来。澜姐!码头上,来车了!三辆!
谁的车?
不知道!黑的!石头喘着气,脸都皱了,还有个……熟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跑。
码头上,三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
车边站着一群人,西装革履。
为首那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笑得一团和气。
正弯着腰,给村主任沈满仓,递烟。
大伯双手接过,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
人群里,七叔公的脸黑得像锅底。
陈伯拄着拐,站在最外围,一句话不说,眼睛却像钉子。
周砚舟从探澜号下来,站到我旁边。崔满舵。他说,黑档里有他。
我知道。我说。那你还站得这么稳?
腿是稳的。我说,等他说完。
烟盒,我认得。
盒盖上,印着一只乌鸦。
老鸦,崔满舵。
走私船主,夜袭船坞的幕后黑手,手上有过人命官司传闻的人。
半年前,就是他带人半夜撬船坞。
半年后,他西装革履,回来。
阿香在我耳边牙齿打颤:他、他怎么敢回来?
因为在他看来,我说,青屿从来不是禁区。
是仓库。
他直起腰,环视码头,声音洪亮,像在自家场院里训话。各位乡亲!
我崔某人,这次回来,不谈别的,只谈一件事!
我要投资青屿——
修,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