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人数,从三个跳到三百,只用了十分钟。
【压价?八十一斤还不便宜?】
【楼上不懂了吧,野生鲍,市面翻三倍都有人抢。】
【郑老板这吃相,跟我家猫似的,碗里的还嫌少。】
郑二彪本来已经钻出人群,一听弹幕,又折了回来,瞪着手机屏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你拍我做啥!关了!快关了!
郑老板,我又没说是哪位郑老板。我冲镜头眨眨眼,反正青屿码头,也就这一位郑老板
【哈哈哈哈主播会说话!】
【郑老板脸红了!比鲍鱼壳还红!】
家人们别刷了。我一板一眼地对镜头说,郑老板给咱们科普了行情,野生鲍八十,有零有整。至于这行情合不合理,大家自己品。
【品了,狗都不收!】
【主播,别理他,报你自己的价!】
围观的鱼贩子憋笑憋出了内伤。
有个鱼贩子凑过来,小声问:丫头,真不卖我们?
卖啊。按行情卖,一个价,谁都一样。
郑家那边……
郑家那边也一样。我笑,行情面前,人人平等。
鱼贩子咂咂嘴走了,走的时候,腰都比来时直。
阿香在旁边举着手机,压着嗓子问我:啥时候报?
等买主。
买主?这些鱼贩子……
鱼贩子手里没那个数。我望着码头外的海路,能出大价的,得是往市里做酒楼生意的人。
爹在我身后小声嘀咕:丫头,你这张嘴,一句顶他十句。
爹,嘴不值钱,值钱的是后头的事。
后头还有啥事?
有人要来抢着给钱。我说。
话音未落,一辆旧面包车一声刹在码头边。
车上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确良衬衫扎得板正,下车就直奔网兜。他拎起一只鲍鱼,对着日头照了照,又翻过来看壳底,呼吸越来越粗。
光这一手,我就知道来的是行家。
壳顶周正,肉足,水温带出来的青黑色,正货。他自言自语,忽然扭头朝车上喊,小方!把后备箱的袋子全搬下来!
【嚯——】
【直播间见证历史!】
【这是要包圆啊!】
男人姓管,市里海味行的老板,做高端酒楼生意。
姑娘,实不相瞒,市里几位老主顾点名要野生大鲍,等了一个月没等到货。管老板搓着手,你这一兜,我全要。多少钱?
一百八一斤。
一百五!
管老板,我不紧不慢,您看清楚,这货直播全程录着,成色做不了假。您出一百五,转手进酒楼,一只卖三百八,这账您比我熟。
一百六!
一百八。我笑,少一分,我就摆回滩上去。反正直播镜头在这,明天全城的贩子都知道青屿出了货。您猜,明天来的是一百八,还是二百?
【主播懂行!这叫饥饿营销!】
【学到了学到了,我卖地瓜也这么喊。】
【楼上地瓜先查查有没有楼。】
管老板脸上的肉抖了抖,一咬牙:一百八一百八!我全要!
爽快。秤上见,短一两赔十斤。
称吧称吧,我信得过。管老板指挥小方搬钱,又转着眼珠,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听说还有一只……不卖的?
消息够灵通的。
就是那只,人送外号鲍王的?
不叫外号。我纠正他,鲍过碗口,价值过金。您是行家,不该不知道这句话。
知道知道。管老板搓手,多少?
两万。
【卧槽?!】
【一只鲍鱼两万?!】
【疯了疯了,还是我不懂行情?】
管老板盯着那只鲍王,喉结上下滚了三趟:一万五!再多我真拿不出,现钱就带了这些!
我看了一眼后备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确实不少。
【后备箱比我的存款厚。】
【主播镇定得可怕,这要是我,手都抖成筛子了。】
管老板,做人留一线。我说,您让我挣个面子,往后青屿的货,头一波先给您看。您看这买卖,是一锤子,还是长流水?
管老板盯着我看了三秒。
丫头,你这买卖头脑子,谁教的?
我爸。我说,他是打鱼的。
管老板一跺脚:成交!一万八!
【一锤子变长流水!主播这嘴皮子值钱!】
【记住这个女人,未来的海鲜大亨!】
全款,五位数。
管老板点钱的时候,整个码头鸦雀无声,只有票子哗哗的响。
【数钱声比海浪声还悦耳。】
【听澜姐一句话的事,我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钱。】
【姐妹们别酸,学着点,这就叫本事!】
阿香帮我收钱,手都在抖:我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卖鲍鱼的。
记住这个数。我说,往后咱天天见。
天天见?阿香眼睛瞪圆,你还播?
播。明早六点,赶海场,比这个还热闹。
老天爷。阿香捧着钱直吸气,我感觉我要发财了。
是青屿要发财了。我纠正她。
爹在边上听着,烟袋都忘了点。
他这一辈子,头一回听见和两个词挨得这么近。
丫头,管老板临上车前,回头冲我一拱手,往后你这货出了,往我店里送。别人压你的价,我给你抬起来。
管老板,那我可记下了。
记下记下!他钻进车里,又摇下车窗喊了半句,对了,你直播这个路子,比吆喝强,好好弄!
车走了老远,我还听见他在车里跟小方念叨:学着点,这姑娘后头,青屿的货怕是得出名堂。
等面包车开走,弹幕还在飘:
【听澜姐,以后你的货我怎么买?】
【明天还播吗?求赶海!】
【关注了关注了,青屿沈听澜,记住了!】
我看着屏幕上蹭蹭上涨的关注数,心里那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一万八,加两大兜鲍鱼的货款。三万六的债,清了还有大富余。
爹凑过来看手机屏幕,像看天书:这里头的字,咋还自己往上蹦?
那叫弹幕。我说,天南海北的人,隔着屏幕跟我说话。
隔多远?
最远的,隔着几千里的海。
爹盯着屏幕上飞过去的一行字,眯着眼一个个认:这个说他在……内蒙古?那地方也靠海?
不靠。
那他咋看见咱的鲍鱼?
靠网。
爹沉默了两秒,回头看了眼船上晒着的旧渔网,神色很认真:咱家这网,没这么大本事。
阿香在一旁笑得差点把手机掉了。我替爹把屏幕往上划了一下:这张网不用补,也不怕破。
不怕破?爹还是将信将疑,海上讨生活,网破了就是命。这张网……真不会破?
真不会。我耐心得很,它破了,补都不用补,一群人抢着帮你补。
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那这网,得多少人盯着啊。
您算算,我晃了晃手机,这才开播多久,都快五千人了。五千个人,一人盯一眼,这张网可比咱家渔网结实一百倍。
爹似懂非懂地点头,手指却轻轻碰了碰关注数。那串不断跳动的数字,像一群从远处游来的鱼,正往青屿这盏小灯底下聚。
爹咂咂嘴:现在的人,隔海都能凑一堆。
所以呀,我拍拍他,咱青屿的货,往后也不愁没处卖。
爹在旁边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丫头,往后……真不用我跑那趟私活了?
不用。我把手机塞他手里,您往后跟我干,比那趟船挣得多。
那我算个啥?
沈家船队的船长啊。我说,青屿7号就你开得动。
爹咧开嘴,刚要笑——
下播清点打赏的工夫,人群外围一阵骚动。
大伯母赵金凤挤进人群,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那沓钱,像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