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开三个字砸在地上,屋里没人敢接。
爹转身回来,从门后取了根顶门杠,把大门又顶了一遍。爸,到底啥意思?小舟憋不住了。爹指指板凳。
一家人围桌坐下。
爹把长命锁摆在桌子正中央,像摆一件供品。这锁,是我封的。他说,二十多年前,我亲手封死的。里面放着的东西,一九九八年就没了。
没了?我一怔,东西不翼而飞了?
是我自己取走的。爹说,取走之后,锁芯重新封死。从那天起,这锁就是一把空锁。
空锁你还封它干啥?石头问得直白。
爹瞥他一眼:空屋门上一把锁,贼才知道这屋里没东西。真不锁,贼倒要进来看看。
我细品这话,后背又凉了。
封死一把空锁,是告诉懂行的人:这事过去了,别问。等会儿。小舟忽然举手,二伯,你当年封锁的时候,谁看着?
没有外人。爹说,封芯那天,你大伯在场,帮着化锡。
大伯?
我心里一动。
大伯沈满仓,如今的污点证人,当年的糊涂人。这个我回头问他。我说,不过大伯嘴松,多一个人知道,算不得泄密。
而昨晚,有人撬开它,想往里放东西。什么没了?我盯着爹,一件东西,一九九八年没了,现在又有人想回来——爸,那是件啥东西?
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件证物。他说,和你爹我当年干过的一件糊涂事,有关。
租船的事?
爹猛地抬头。
林月娥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潮生,孩子们都知道个大概了。瞒,瞒不住的。
爹闭了闭眼。
就一句话。爹说,那东西在锁里放了一天,我就发现不对,取出来藏去了别处。锁,成了空壳。
发现啥不对?
它不该在我手里。爹的声音很平,它在我手里,就说明有人想让我——留着,就是一条拴我的绳。
他说完从柜底翻出一只旧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蓝漆。
爹没喝,只把它放在锁旁边。当年那人把东西塞给我时,就用这个缸装水,叫我洗手。他说,我洗了三遍,手上还是一股柴油味。
第二天我就知道,给我东西的人不是想帮我,是想让我替他背着。
娘看着那缸,脸色发白:你这些年还留它干啥?
留着提醒自己,沾过的脏水,不能当没见过。爹把缸推回去,可也不能把它端给孩子喝。
这几句话不重,却把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压没了。
昨晚那个人不是碰巧来翻箱倒柜,他是在替旧局补一根绳,一根准备套回沈家脖子上的绳。
我懂了。
前世我攥着那半张残缺海图漂了三十年,一直不明白爹为什么留这种东西。
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是想留,他是想赎。那东西现在还在吗?我问。爹只说了一个字。在哪儿?
爹抿住嘴,不说了。小舟急得直拍桌。小舟,我说,别问。问出来,你知道了,你就是知情人。
小舟噎住,悻悻闭嘴。
阿香举手:那我呢?我全程围观,算不算?
你算直播设备。我说。设备也是编外……阿香撇嘴。
娘端来一壶热茶:要我说,这事报官得了。掖着藏着,夜里还让不让人睡了?
妈,报官容易。我说,可官一查,对面就知道咱查到哪一步了。现在咱占着他不知道咱知道这个便宜,不能丢。
听澜说得对。爹点头,打渔也一样。网里见了鱼,先别喊。喊了,鱼群就散了。
石头举手:那我呢?我刚才是不是也算知情人了?
你算编外。阿香笑他,写进弹幕那种。
去去去。
笑归笑,我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撬锁的人知道这锁。
知道这锁的人,得知道两件事:一,沈家有这把锁;二,锁里曾经有过东西。
这世界上同时知道这两件事的人,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爸,我换个问法。我说,昨晚撬锁的人,你猜得到是谁吗?
爹摇头:手生。不是老熟人。
不是熟人,却知道这锁。我说,那就只有一种人——听人指路的。
屋里又静了。有人给这条路子,画了张图。我说,锁在沈家,潮谱在沈家,咱家还有一样东西可能被人惦记。
阁楼铁箱。爹脱口而出。
我俩对视一眼。
当天上午,我们仨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翻的结果,让我头皮发麻。
家里确实进过人。
不光进了,还仔细逛过。
《青屿潮谱》的木匣,匣盖合缝处错了两毫米,我每天开合,闭着眼都摸得出这个误差。
阁楼铁箱,铜锁扣上多了一道新鲜划痕,撬过,没撬动。
还有灶间的窗闩,灰上留了一道抹痕。铁箱里的东西动没动?我问。
爹打开铁箱清点。
里面有他压箱底的几张旧船契、一沓粮票,还有我小学的奖状。没少。爹说,可翻过的痕迹,盖不住。
图啥呀,翻半天啥也不拿。石头百思不得其解。他在点货。我说,看看咱家有什么、缺什么。点完货的人,下一步才知道怎么下手。
小舟把三处痕迹在本子上画了个图:锁在堂屋,潮谱在东屋,铁箱在阁楼。这人进屋先奔哪儿?
奔潮谱。我说,潮谱匣子灰最厚,他的手指头蹭得最多。
为啥先奔潮谱?
因为潮谱是明面上最值钱的。我说,一个不熟咱家的人,进屋先摸最显眼的。摸完潮谱,才想起来,还有把锁。
锁比潮谱金贵?
锁不是金贵。我说,锁是要紧。
三处。小舟掰着手指头,锁、潮谱、铁箱——他把咱家翻了个遍。
不是翻。我说,他脚步在这三处停留过。潮谱没拿,铁箱没开,锁里放没放进东西还两说。
那他到底想干啥?石头抓头。我猜一种可能。阿香小声说,会不会……是想把锅甩给咱家?往锁里塞个东西,回头栽赃?
这话一出,我后背的凉意,又厚了一层。有这种可能。我说,塞进去的东西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哪天他需要的时候,能名正言顺地出来。
爹站在阁楼口,脸色一层比一层沉。
半晌,他问我:丫头,你说,一个空锁,贼撬开它图什么?
我说不出。
爹自问自答,声音冷得像退潮后的礁石。没了的东西,昨晚,谁想再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