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声开了。
老教授披着外套站在门里,没躺下,也没输着液。
比我想象的精神,也比我想象的瘦。
两只手缠着纱布,只露出指尖。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外面走廊风大。
我和周砚舟进去,阿香端着保温桶跟在后头。爷爷,您都知道了?我张口就问。
知道什么?他笑。知道有个丫头,在门外头站了得有十分钟。
保温桶撞了三回门框。
阿香脸一红,把桶递过去。鱼汤,我娘炖的。
加了老姜和咸齑,去火。
老太太接过桶,出去守走廊了。
老教授喝了两口,长长叹气。青屿的鱼,青屿的水。
这一口,我馋了二十多年。
馋了二十年,不敢回去。
为啥不敢?
没脸。他说得干脆。拿人的船钱,吃人的鱼,手抖。
陈伯还好吗?他忽然问。身子骨硬朗。
就盼着这一天,盼白了头。
老教授的手抖了一下,汤洒了半勺。替我带一句话。
青屿的老支书,是条汉子。
当年观测站的地,是他带头捐的。
这笔账,我认。
爷爷,烧您船的人,查出来了吗?
查不出来。
可我心里有数。
烧船不是灭口。
是催账。
催我把最后的话,赶紧说完。
他们越催,我越要慢慢说。
一个字一个字,说给能办事的人听。
能办事的人,远在天边。
他摇头。近在眼前。
就在我这碗汤边上站着。
阿香地笑出声。老爷子,您可真会哄人。
我不哄人。
我哄了一辈子数据,哄不动了。
数据不会哭,人会。
爷爷。我说,您欠青屿的话,今天能说完吗?
他把碗放下。本来打算烧了那场船,一起带走。
没带走,那就还。
火苗子都烧到手上了。
人倒是清醒得很。
这才是天意。
我把九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到他被子上。
又把布点图摊开。
老教授看得极慢。
看一张,停一会儿,像在认人。
看到日期水印,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十七号。
我说,货是十七号走的栈桥。
纸面上,全做成十六号。
做账的手,很老。他喃喃。老的账房先生,才敢这么改日子。
看到这个字了吗?我把第五张推过去。
桅杆上那个。
老教授盯着它,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靠回枕头上。澜一号,澜二号,澜三号。
名字是我起的。
我盼着它们一辈子干干净净。
出港单,是我签的字。
任务栏那句人工鱼礁投放试验,也是我拟的。
周砚舟的呼吸重了一拍。教授,您当时知不知道——
签的时候,不知道。他说。我以为我真的在放行一场科考。
材料清单、检验报告、担保函,一应俱全。
干净得,挑不出一根毛。
担保函是谁递的?我忽然问。一个年轻人。
白衬衫,白净手,指甲干干净净。
老太太在门口端水,手一顿。
她想起码头那只白手了。可事后我才明白。
太干净的东西,都是擦过的。
那六趟,我送了六回船。
回回记油耗,回回对不上。
我去问轮机长。
他说,重载,鱼礁死沉。
我信了。
人想信一件事的时候。
什么都拦不住。
三艘船退役以后呢?周砚舟问。封存在锚地。
去年报废拍卖,我拦下来了。
名义是留给观测站当训练船。
其实我是怕。
怕它们进拆船厂。
船一拆,钢板回炉。
证据跟着船,一起化成铁水。
留住船,就留住了翻案的门。
那三艘船现在还在?
在。锚地最里头,我一年交一回停泊费。
停泊费单据,也是证据。我说。上面写着日期、船名、经手人。
丫头。老教授看了我一眼。你比我适合干这行。
我年轻那会儿,只信仪器。
仪器说水深几米,就是几米。
后来我才懂。
仪器量得出海。
量不出人心。
量人心的活,得你们年轻人来。
签字之前,他请我喝了一顿酒。老教授说。就在所里对面的小馆子。
四个菜,一壶黄酒。
他敬我三杯,一杯一个说法。
第一杯,敬海洋,说人类该还给海干净。
第二杯,敬科学,说观测站是功在千秋。
第三杯,敬我,说老所长德高望重,后生仰慕。
酒过三巡,他给我斟满,说了句话。
什么话?
老教授睁开眼,一字一顿。他说——教授,您签的不是字。
是青屿的海。
我当时当他讲客气话,碰杯就干了。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把章盖了。
盖完章,手都是稳的。
稳得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现在想想,那不是稳。
是傻。
是被人端着架子,架着走。
现在想,那不是客气。
那是宣示。
从那杯酒起,这片海,人家已经记到自己账上了。
那之后您再没见过他?
见过。老教授的声音沉下去。每回送船,码头上都有他。
站得远远的,不碰缆绳,不沾水。
船开走了,他就走。
像来点货的。
教授,您还记得他长相吗?周砚舟问。记不得脸。
我记得他的手。
递酒杯的时候,小拇指从来不翘。
稳得像拿了一辈子算盘。
后来我查过所里的访客登记。
查到三个人,都删过同一页。
从那天起,我知道这事儿碰不得。
也从那天起,我知道这事儿躲不掉。
爷爷,您怕过吗?
夜里怕,白天也怕。
最怕的不是死。
是死之前,没把东西交出去。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话一出口,命就是多赚的。
爷爷,喝口汤。
汤要凉了。
凉了也是青屿的汤。
他喝了一口,眼眶红了。二十多年,就想这一口热乎的。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走廊的护士鞋声。那您后来,就没起过疑心?
起过。他忽然朝照片抬了抬下巴。你看第五张,船身侧面那道舱口。
放大看,舱口边,焊过一道夹层。
周砚舟凑上去,拿放大镜比了半天。有。焊缝是新焊的,跟船体老漆不是一个年头。
那道夹层,老教授的声音低下去。当年装船的时候,我就在码头上。
吊车起钩,我在旁边看着。
箱子上蒙着帆布。
帆布底下,一声不响。
活物会响,铁器会响。
它一声不出。
只有一种东西,装船的时候不声不响。
怕光的,怕碰的,见不得人的。
是我,亲眼看着它装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