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t.？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凉。
孟老师，你看清楚了？
公告原文。她一字一顿，该藏品已于预展期间达成私人洽购，交易流程照常进行。买方代号，m.t.
私人洽购，就是私底下谈妥了，不走公开拍卖。
报价多少？
没披露。但同场流拍的那件青花，报价八百万。
罗盘的价，只会更高。
挂了电话，屋里没人说话。
阿香先开的口：m.t.……不是之前买十万斤鱼那个代号吗？
深蓝海运，二十年前的船务代码。周砚舟接得很快，一个代号，两回出手。
一次调空全岛冷链，一次买走鎏金罗盘。
它不是买家。
它是清道夫。
东西露头了，它就来收。
收回去，藏起来，再等二十年。
不对。
我盯着墙上那张网状图，越看越不对。
之前调冷链，是转移文物。
现在买罗盘，是回收文物。
一出一进，它图什么？
图安全。周砚舟说，东西在别人手里，是隐患。
回购回来，隐患就变成了私藏。
反正买家代号查无此人，境外公司，壳套壳。
可他们算漏了一样东西。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那行激光编号的照片。
编号。
物证编号一旦经我们申请，进入追索程序，这件东西在任何一个公约国过境，都会被盯上。
他们买回去，等于买了个烫手山芋。
那他们为什么还买？
因为怕。我说，怕预展见光，怕竞拍抬价，更怕有人举牌之前，先查它的来路。
私洽，是把东西从光里捞回暗处的最后机会。
散会后，我在小本本上写下一行字。
我把这本账，讲给爹听。
爹听完，只问了一句：老鸦那条船，判了没有？
还在押着，案子没结。
那就好。爹说，活人才好开口。
开口讨债？
开口对账。爹把烟锅一磕，他账上记着谁，咱们就得比他先记全。
爹，你放心。
青屿的账，如今有人接着记了。
一笔一笔，谁也赖不掉。
m.t.不是终点，是搬运工。
阿香凑过来看。
搬运工？人家好歹是个神秘买家。
神秘买家，买回去不卖。我说，真正的卖家，在它背后。
货从海底到拍卖台，中间过了几道手？
老鸦的手，冷链的手，拍卖行的手。
每一道手，都抽一层成。
抽成最多的那道，才是庄家。
庄家会是谁？
我把本子合上。
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庄家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庄家不怕输钱。我说，就怕见光。
见一次光，缩一次头。
咱们多让太阳晒几回，它自己就浮上来了。
当晚，我给孟老师去了电话，托她再做一件事。
拍卖行的图录、展厅照片、成交流程，能拿的都拿一份。
尤其洽购公告的落款时间。
第二天，落款时间拿到了。
预展开始后第十九天。
第九天，我们的追索申请刚递上去。我盯着日历，第十天，拍卖行内部开始核验来源
第十九天，洽购成交。
周砚舟盯着那串日期，忽然开口：第十天核验来源——
是谁让他们核验的？
追索申请是递给文物部门的，怎么拍行会知道？
屋里静了。
消息漏了。我说，我们这边，有人通风报信。
或者是——周砚舟的声音沉下去，拍卖行里，本来就有他们的眼线。
查这个，比查买家还难。
难，不代表不查。我把编号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这行字，是二十年前刻的。
刻它的人，已经没了。
看它的人，还活着。
漏消息的口子，周砚舟这两天排查出了眉目。
追索材料，过手的一共七个人。
文物口三个，所里两个，邮路两个。
拍卖行知道消息的时间，是递材料后的第二天。
特快第二天到不了境外。
所以，消息是拍发过去的。
拍电报一样，一句话，一个编号。
七个人里，谁有这个渠道？
我筛了一遍。他递过来一张纸，能在当天接触到境外通讯的，只有一个人。
所里外联办的翻译，小陈。
他经手过拍卖行的往来函件。
而上个月，他的信用卡，刚还清了一笔二十万的逾期。
钱从哪来的？
不知道。周砚舟把纸收回去，但我会盯着他。
盯着，别打草。
这条小鱼，兴许能把大鱼引出来。
小陈的事，阿香听说了，气得直拍桌子。
所里的翻译也敢吃两头？
吃两头的人，最怕选边。我说。
为啥？
因为两头都以为他是自己人。
咱们不逼他选。
咱们让两头的账，在他面前自己撞车。
撞车的动静一大——
他就得跑。
跑了，尾巴就露出来了。
阿香似懂非懂，转头就去准备直播素材。
你干嘛去？
造浪啊！她理直气壮，你说的，浪一涨，黑船自己漂出来！
我笑着摇头。
这丫头，学得比谁都快。
当天晚上，潮汐小课堂加播了一期。
不讲赶海，讲罗盘。
家人们，一件本该待在博物馆的东西，现在躺在别人的展柜里。
咱们能做的，是不吵不闹，等国家的消息。
等消息，是不是太窝囊了？
弹幕里有人问。
不窝囊。我对着镜头，一字一句，文明追索，一步都不能错。
错一步，东西就真的回不来了。
咱们等得起，也追得起。
那一晚，直播间安静得像退潮的海。
两百万人的耐心，攒成了一股劲。
这股劲，迟早要把东西顶回来。
散场的时候，阿香小声问我：姐，你就不怕等不来？
潮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再说了——我指了指身后黑沉沉的海，它都记了二十年了。
不差咱们这一等。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
半夜，手机在枕边震起来。
陌生号码，市里的座机。
我按了接听，没出声。
沈小姐，睡不着？
贺千帆。
贺总这个点打电话，不心疼话费？
心疼你。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罗盘编号，我能帮你查。
条件呢？
考古，暂停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