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山间流淌得悄无声息。
每天卯时起床打坐,运转《清风吐纳诀》,灵气在经脉中循环往复,一个周天接一个周天。辰时练流云剑法,院子里剑光闪烁,两把长剑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两剑相交,迸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午后练火球术,瓦罐摆了一排又一排,炸裂声从山腰传到山脚,惊得林中的鸟雀远远地飞开。傍晚练疾云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山间小路上奔跑,速度越来越快,有时候林风跑在前面,有时候林云领先,谁也不让谁。
木长青坐在屋檐下,端着茶杯,看着两个徒弟一天比一天沉稳,一天比一天利落,心里有时候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老农看着地里的庄稼,一天天长高,一天天变黄,心里踏实,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庄稼长高了就要收割,徒弟变强了就要出门。这是迟早的事。
柴叔的传音符每隔一段时日就会飞来。这是普通传音符,早前柴叔使用的是一种叫做千里传音符的中级符箓,比这种符箓要贵,大概是这种传音符价格的二十倍,但是传音距离是普通传音符的十倍。
那是一张折叠成鸟形的黄色纸符,从南边的天空飞来的时候,像一只真正的鸟,翅膀扑腾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它穿过松林,越过屋顶,准确地落在木长青的书桌上,然后展开,柴叔的声音从纸符里传出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调子。
“长青兄,那两个小子怎么样了?没给你惹麻烦吧?”
木长青每次收到传音符,都会把林风林云叫到书房来,一起听。柴叔问的话总是差不多——身体好不好,修炼有没有偷懒,有没有受伤,要不要他寄些东西过来。林风每次听到柴叔的声音都会笑,觉得那个胖乎乎的老头就在面前,手里拿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这一次,木长青等两个人进了书房,才把传音符展开。
柴叔的声音从纸符里传出来,比之前几次多了几分急切:“长青兄,那两个小子现在什么修为了?我这边铺子里来了个客人,说他家的孩子十四岁就练气三层了,得意得很。我想着我们那两个小子不比谁差,你给我说说,我好回他。”
木长青听完,看了林风一眼,又看了林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对着传音符说了一句:“练气四层,两个都是。”
传音符那头沉默了几息,然后传来柴叔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练气四层?他们才去了多久?这……这……”他“这”了两声,后面的话没有说清楚,但声音里那种惊喜和感慨,隔着千里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过了一会儿,柴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低了许多,像是自言自语:“天赋决定高度啊。长青兄,你好好教,别浪费了。”
传音符说完最后一句话,自燃成了一团小火苗,在林风手里跳了一下,化作灰烬。林风看着那团灰烬从指缝间飘落,心里想着柴叔那句“天赋决定高度”,又想起木长青说过的“灵根决定修炼速度”。这些东西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不是全懂,是懂了一点点。这一点点就让他觉得,从桃花凹出来这一路,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突破练气四层之后,修炼的节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练气初期的时候,进步是看得见的——今天灵气比昨天多了一点,明天比今天又多了一点,像爬坡,每走一步都在升高。到了练气中期,坡变缓了,走很远才感觉到升高了一点,但那种升高是实实在在的,只是需要更多的耐心。
《清风吐纳诀》的运转速度比练气初期快了一倍还多。一个完整的小周天,以前需要半个时辰,现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走完。灵气在经脉中流动的感觉也从“小溪”变成了“河流”,不再是细细的一缕,而是粗壮的、有力的一条,从丹田出发,过任脉,上膻中,转督脉,下会阴,回丹田,一圈一圈地循环,每一圈都带回一丝新的灵气。
流云剑法也在同步推进。
木长青教完“流云初起”之后,陆续教了“云海翻腾”“风卷残云”“云开见日”三式。每一式都比前一式复杂,需要手脚配合、灵气配合、眼神配合,一招一式之间还要有连贯性,不能断。林风练到“风卷残云”的时候卡了壳——这一式需要身体在空中旋转的同时出剑,他每次转完落地的时候都会偏半个身位,剑刺出去的方向也跟着偏了。他反复练了上百次,在地上画了标记,强迫自己落在固定的位置上,练了三天,终于不偏了。
林云卡在了“云海翻腾”这一式。这一式需要连续刺出七剑,每一剑的角度都不同,对腕力和精准度的要求极高。他的准头没问题,但速度上不去,七剑刺完需要的时间比木长青演示的慢了将近一倍。他没有急着提速,而是把七剑拆开,一剑一剑地练,每一剑都练到手腕形成肌肉记忆,再连起来。用了五天,速度提上来了,虽然没有木长青那么快,但至少七剑连发的时候,对手不会有机会还手。
火球术和疾云步也没有落下。火球术方面,林风的火球已经稳定在橘红色,拳头大小,三丈之内十中八九,木长青把瓦罐移到了五丈,他又开始新一轮的练习。林云的火球仍然是青色的,温度高,但冲击力不足的问题一直存在,他把灵气输出的比例反复调整了十几次,终于找到了一个平衡点,火球的颜色从青色变成了青中带赤,温度和冲击力兼顾,打中瓦罐的时候终于能炸得四分五裂了。
疾云步方面,两个人都在向“日行千里”的目标靠近。林风的速度已经快到了在院子里留下残影的程度,木长青让他背着十斤重的铁砂跑,他跑了两天就适应了,换成二十斤,又适应了,换成三十斤,跑起来终于慢了,但比不背铁砂的普通人还是快得多。林云没有背铁砂,他的方向是精细控制——在山间小路上跑的时候,能做到每一步都踩在预先选定的位置上,不偏不倚,像是用尺子量过。木长青说这两种练法都对,一个求快,一个求稳,以后对敌的时候,快的可以追击,稳的可以撤退,各有各的用处。
到白鹿山的第九个月,林云在一次打坐中感觉到丹田里又有了那种“扩张”的感觉。
这一次跟上次不同。上次是从三层到四层,突破的是初期到中期的瓶颈,感觉像推开了一扇关着的门。这次是从四层到五层,没有瓶颈,只有积累——灵气攒够了,丹田自然而然地就扩大了,像一只被慢慢吹胀的气球,到了那个点,自己就胀开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灵气比之前又粗了一圈,颜色从乳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银白色,在丹田里缓缓旋转着,像一团被搅动的星云。他试着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灵气在经脉中走得更快了,快到他能感觉到经脉在微微发胀——不是因为撑的,是因为流过的东西太多了,经脉需要时间来适应。
他走出静室的时候,林风正站在院子里练剑。流云剑法的第四式“云开见日”被他练得虎虎生风,剑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剑都带着轻微的破空声。林云站在门口看着他练完一套,等他收了剑,才开口。
“我到了。”
林风转过身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的眼睛很亮。“我也刚到,比你早了一天。”
林云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不会超过一天,从练气一层到二层,从二层到三层,从三层到四层,现在从四层到五层,始终保持着这个微妙的差距——林风在前面,林云在后面,差一步,但从来没差出两步。
晚饭的时候,木长青多炒了一个菜。山里的食材简单,一盘野蒜炒鸡蛋,一碟腊肉,一锅野菜汤,加上新炒的一盘兔肉——是林风下午在林子里用火球术打的,火候掌握得不错,兔子被烧了个正着,外焦里嫩,就是毛没拔干净,吃的时候得吐两口。
木长青倒了三杯酒。他自己倒满,林风林云各倒了半杯。
“练气五层。”木长青端起酒杯,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遍,“从你们到白鹿山到现在,九个月。九个月从练气一层到五层,这个速度,我在散修里没见过,在大宗门的弟子里也没听说过。”
他把酒杯举了举,没有碰杯,自己喝了一口。林风林云也跟着喝了,林风还是一口闷,林云抿了一小口。
“不过,”木长青放下酒杯,语气转了,“练气五层在修真界算什么?什么都不算。往上走还有六层、七层、八层、九层、十层大圆满,大圆满之后是筑基,筑基之后是金丹。路还长着呢,别翘尾巴。”
林风把嘴里的兔肉咽下去,含混地说了一句:“没翘尾巴。”
木长青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光很好,把院子里的石板照得发白,松涛声从远处的山坡上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伪灵石的光在石桌上亮着,跟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云把剑横在膝盖上,手指抚摸着剑鞘上的云纹。这把剑跟了他好几个月了,剑刃磨过两次,剑鞘上多了几道划痕,但依然锋利,依然顺手。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把流云剑法练到大成,这把剑大概会被他换掉——不是不喜欢,是修为高了之后,普通的剑承受不住灵气的灌注,会断。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不急。
林风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往天上抛,接住,再抛,再接住。他的目光跟着石头的轨迹上下移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木长青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细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大概是因为收了两个好徒弟,心里踏实了。
“师傅,”林风忽然开口,手里的石头停在了掌心里,“练气六层之后,是不是该学新的功法了?《清风吐纳诀》不是说只能练到练气中期吗?”
木长青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林云。
“嗯。练气六层之后,需要结合各自的灵根属性,修炼配套的功法。林风你是金火双灵根,金系和火系的功法我手上有几部,虽然不是什么顶尖货色,但够你用到筑基。林云你——”他停了一下,看向林云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雷灵根的功法我还在找。你先用《清风吐纳诀》练到练气六层,后面的路,我再想办法。”
林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就讨论过,他知道木长青在为他的事操心,但他不想让师傅觉得他在着急。不急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功法总会有的。
夜风大了一些,把石桌上伪灵石的光吹得晃了一下。木长青站起来,把茶杯收进储物袋,背着手往书房走去。
“明天卯时,流云剑法第五式。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