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躺在木板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林云也没睡,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被,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远处集市的喧嚣已经散去了大半,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晚归人的脚步和模糊的说笑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青江河的水声在夜色中沉沉地响着。
“林云。”林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嗯。”
“你说,那些仙人长什么样?”
林云翻了个身,面朝林风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不知道。大概跟我们差不多吧,两只眼睛一张嘴,总不能多长一个。”
林风“嗤”地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认真了许多:“我是说,他们是怎么变成仙人的?生下来就是,还是后来修炼的?”
这个问题林云回答不上来。他只知道“修真者”这个词,知道练气、筑基、金丹、元婴这些模糊的称谓,除此之外,他对仙人一无所知。
“你说,咱们有没有可能……”林风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林云没有说话。他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们亲眼看到了那个叫储物袋的东西。一个小小的荷包,能装下四张比它大几百倍的豹皮,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外面真的有仙人。仙人的东西就在他眼皮底下被人用了,那么轻松,那么随意,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那他们呢?他们能不能也成为仙人?
林云想起自己在桃花凹的时候跳起来的那一下——虽然不如林风跳得高,但也远超常人。还有林风,从老虎嘴下那一跳,一丈五尺高,这正常吗?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跳那么高?
“我觉得咱们应该有点仙缘。”林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带着一种少有的笃定,“你想想,咱们在桃花凹活到十七岁,跟外面的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一出来就见到了储物袋,这难道不是天意?还有咱们的弹跳,正常人哪能跳那么高?”
林云没有反驳。他也觉得那不像正常人能做到的事,可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也说不上来。是那条通道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还是他们天生就跟别人不一样?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越想理清越理不清。
“可咱们连门都摸不着。”林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截燃到尽头的蜡烛,“仙人也好,修真者也好,咱们上哪儿去找?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是啊,知道了有仙人又怎样?他们在青林村,一个普普通通的河畔村子,认识的人除了王大川就是集市上那几个卖皮子的猎户。这些人有谁跟仙人打过交道?连柴叔那样的大商人,也只是给仙人们做衣裳罢了,他自己也不是仙人。
门道。缺的就是门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黑暗像一层厚重的棉被盖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林云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着,可脑子里全是那个深蓝色的小荷包和柴叔手腕一翻的画面。十万金币买一个储物袋,那要是想成为仙人,得花多少钱?还是说钱根本没用,靠的是别的什么?
想着想着,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全是金光闪闪的荷包和飞来飞去的人影。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屋里出来。王大川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一碗粥递过来,又掰了两个饼子放在灶台上。
接下来的两天,林风和林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们还是每天跟着王大川去集市上逛,但不像之前那样东张西望看热闹了。他们的目光总是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那些穿绸缎的、看起来有钱有势的商人,那些腰上挂着荷包的、气度不凡的人,还有那些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的、走路的姿势都跟别人不一样的。
可看了两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大多数人跟他们一样,普普通通,该吆喝的吆喝,该走路的走路。偶尔有一两个穿着体面的商人从面前走过,腰上倒是挂着荷包,但也看不出那荷包是不是储物袋。
那种“知道门在哪儿却推不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林风开始变得烦躁,跟王大川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比平时冲了些。林云倒是没表现出来,但王大川看得出,这小子心里憋着火呢。
第三天傍晚,三个人从集市上回来,王大川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叫两个人坐下吃饭。饭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和一碟腌肉,这在平时是没有的——王大川虽然不算穷,但也绝不阔绰,这些东西算是待客的规格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王大川夹了一筷子腌肉,慢悠悠地开口了。
林风和林云对视了一眼。林云斟酌了一下措辞,把他们这些天的心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见到储物袋的那一刻起,到关于仙人的种种猜想,再到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觉得自己应该有仙缘的执念。
“王大哥,你见过仙人吗?”林云最后问。
王大川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见过,也没见过。”
这话说得含糊。他见两个人一脸困惑,便解释道:“我年轻时去过一次青云城,远远地见过几个飞在天上的人,那应该就是你们说的仙人了。至于他们长什么样,我没看清,飞得太高了。”
飞在天上。林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王大川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你们别以为仙人是那么好当的。我听人说过,要想成为仙人,得先有灵根,没有灵根的人,练一辈子也白搭。灵根这东西,一百个人里未必有一个,比老虎还稀罕。”
灵根。又是一个新词。林云默默记在心里。
“再说了,就算有灵根,也得有人教你。没人教,你自己怎么练?那些修真门派收徒都是有规矩的,普通人家的孩子,没人引荐,连山门都进不去。”
一番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林风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沮丧,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一口饭都没往嘴里送。
“王大哥,”林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王大川,“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王大川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见识少,就知道这些。你们要是真想打听,得去大地方,比如青云城。城里人多,什么消息都有,比我们这小村子强多了。”
青云城。林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柴叔就是从青云城来的,柴家成衣铺也在青云城。那是他们目前唯一知道的、跟外面世界有联系的地方。
可是怎么去呢?他们不认识路,没有门路,贸然跑过去,人生地不熟的,能干什么?
正想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王大川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村长李伯,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脸上带着笑。
“大川,跟你们说个事。”李伯走进院子,朝林风林云点了点头,“今天集市上碰到柴掌柜了,就是城里柴家成衣铺那个。他说生意忙,想在这边收两三个伙计带回青云城去,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我想着这两个小兄弟,就过来问问,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意思。”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风猛地转过头看向林云,林云也正看向他。两个人的眼睛里几乎同时亮起了一团火——那是从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光,灼热而明亮。
柴掌柜。伙计。青云城。
这三个词像三把钥匙,同时插进了同一把锁里。门道,这不就是门道吗?
“我们愿意!”林风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大得把李伯吓了一跳,烟杆子差点没拿稳。
林云跟着点了点头,他比林风镇定些,但声音也带着明显的激动:“李伯,我们想去。不知道柴掌柜还收不收人?”
李伯被林风那一声喊震得直揉耳朵,回过神来,笑呵呵地说:“收,当然收。柴掌柜说了,要两三个,我看你们两个就正好。不过你们得自己去跟他说,他明天还在集市上,后天大集就散了,他就要走了。”
王大川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他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林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释然,最后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不舍的笑。
“我就说你们不是一般人。”他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去吧,明天我带你们去找柴掌柜。”
这天晚上,三个人在枣树下坐了很久。
王大川把家里存的一壶酒拿了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林风林云本不会喝酒,但盛情难却,端起碗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王大川看他们那副样子,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我跟你们说,青云城可不是咱们这小地方。”王大川喝了两碗酒,话多了起来,“那是一座大城,城墙有几丈高,城里住的都是有钱人。街上有饭馆、布庄、铁匠铺、药铺,什么都有。到了晚上,城里灯火通明,比咱们这大集还热闹十倍。”
“王大哥,你去过青云城?”林风问。
“去过一次,年轻的时候。”王大川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也想出去闯闯,后来待了几个月,觉得还是山里自在,就回来了。可你们不一样,你们年轻,应该走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林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在深山里待了半辈子的猎户,把自己没能实现的念想,交到了两个年轻人手里。
“王大哥,我们走了之后,你……”林云有些说不下去。这些天,王大川对他们像亲兄弟一样,管吃管住,教他们打猎,带他们赶集,连卖虎皮的钱都分了他们一份。这份情谊,不是一句“谢谢”就能还清的。
“我一个人怎么了?”王大川一瞪眼,“我一个人过了半辈子了,不缺你们两个。你们要是有出息了,将来回来看我一眼,给我带两瓶好酒,我就知足了。”
他说得洒脱,但林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端酒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林风端起酒碗,站了起来。他不太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只是看着王大川,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王大哥,你是我在外面认的第一个大哥。这辈子都认。”
三个人碰了一下碗,酒水溅出来,洒在枣树下的泥土里,洇出深色的印子。
第二天一早,村长带着两个人去了集市。
他们在大集的西头找到了柴叔。柴叔今天没穿那件绸缎长衫,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棉布衣裳,看起来比那天朴素了许多,但那和气的气质一点没变。他正站在一个摊位后面,跟一个卖药材的商贩说着什么,见村长带着两个年轻人走过来,便住了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柴掌柜,”村长拱了拱手,“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两个小兄弟。林风,林云。都是实在人,吃苦耐劳,您看看合不合适。”
柴叔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两件货物。那目光不犀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林云觉得那温和底下藏着一种说不出的精明——毕竟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看人的眼光准得很。
“多大了?”柴叔问。
“十七。”林云答。
“都十七?看着倒是精神。”柴叔点了点头,“以前做过什么?”
林风想说自己打过猎,但一想到那个黄金豹的猎户,又把话咽了回去。林云接过话头,老老实实地说:“我们在山里长大,没做过伙计,但什么活都能干,不怕苦。”
柴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怕苦就行。在我铺子里干活,起早贪黑是常事,不养闲人。”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两个人表态。林风连忙说:“不怕,我们什么苦都能吃。”
柴叔又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大集还有两天就散了,我后天才走。你们这两天把东西收拾好,后天一早,在村口大槐树下等我。”
就这么定了。
没有契约,没有保人,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林风林云就成了柴家成衣铺的伙计。王大川在旁边听着,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好好好”。
回去的路上,林风走得飞快,像是脚下踩了风火轮。林云跟在后面,步子也轻快了不少。村长走在最后,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像是两只刚长出翅膀的鸟,扑棱着翅膀,急不可耐地想要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