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勒骑兵一走，哀嚎，呼喊，求饶声又全部归为平静！
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直令人作呕。
不少装死，以及躲藏在角落的流民，也慢慢走了出来！
看着身边同伴的尸体，残破燃烧的房屋没有悲伤 ！
个个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好似行尸走肉一般！
素尘长老带着女孩与门下弟子缓步走入街巷！
目光扫过满目疮痍，轻轻叹了口气。
“呜呜哀哉，乱世流离，最苦的便是百姓了。”
“真正的苍生大医，不是救人疾苦，而是救天下…”
女孩黛眉微蹙，对素尘长老的感慨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
白了他一眼，无奈说道：“师父，别感慨了！”
“遍地伤者，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
“我们带的药材所剩不多，也只能救能救一个，算一个了。”
“医者，有心无力，见死不能搭救，其中苦楚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素尘长老长叹一声，轻轻颔首！
接着说道：“蘅儿，你带着两个师兄去东边街巷救治伤者！”
“为师去西城，分两头行事，莫要耽搁。”
“切记，只救人，不要多管闲事！”
“是，弟子明白！”
女孩回了一声，背起药箱，纤瘦身影踏入风雪之中！
神色沉静，步履稳健，既有医者仁心，又有江湖儿女的镇定从容。
她三岁习医练武，承继家传医术绝学！
七岁拜入药王谷修行，识得百草药理！
此后三年，又苦学医术，毒术，比之京城太医也不遑多让！
而且，一身身法剑法耍的也是有模有样，真真是邻家女孩，天之骄女！
再加上， 经常跟着师父周游行走，悬壶济世！
见惯了江湖仇杀，战火死伤，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性。
只是，毕竟年龄摆在那里，再如何见惯生死！
看到这般满城屠戮、血流成河的惨状时，心底依旧难掩唏嘘。…
带着两名同门，不断穿行在断墙残垣之间！
但凡还有气息的伤者、濒死流民，都一一停下，施针上药，疗伤止痛。
银针落穴手法精准利落，配药、包扎、解毒一气呵成，颇有些医术大家的模样！
另一边，铁勒骑兵虽已走远，周遭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寻为了谨慎起见，仍旧趴在尸堆里装死！
又静静等了许久，直到确定再无骑兵折返，才敢缓缓抬起头！
他第一时间不是关心自己，而是转头看向断墙深处！
见少年依旧躺在那里，气息虽然很是微弱，却还吊着一口气，这才长舒了一口！
活动着快要冻僵的身体，从雪地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积雪泥污！
脸上带着几分故作散漫、玩世不恭的混混神色，眼底却藏着极致的谨慎。
刚才药王谷长老和少女喝退铁勒骑兵的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看衣着气度、行事风范，就知道是高人隐士，身怀绝世医术。
眼下少年伤势垂危， 就这样一路颠簸前往无念山，对方根本撑不住。
若得不到名医救治，用不了多久，必定性命难保。
可偏偏，他一无所有，身无分文，就只剩下怀中的半块窝头，哪里付得起诊金！
林寻眼珠转了转，脑子里飞快盘算，脸上装出一副惶恐无助、惊魂未定的孤儿模样！
缩着身子，低着头，小心翼翼朝着女孩救人的方向走去。
一路避开地上尸体，装的瑟瑟发抖，可怜巴巴！活脱脱一个被屠城吓破胆的可怜儿。
他混江湖这么多年，太懂怎么扮弱卖惨，博取旁人怜悯。
不出一会，便蹑手蹑脚的来到女孩近旁…
少女正蹲在地上，给一名受伤的老妇施针包扎。
侧脸清丽绝俗，神情专注认真，药香淡淡萦绕周身，清冷又温柔。
林寻站在不远处，磨蹭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凑上前去！
低着头，声音怯生生，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仙……仙子，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兄弟……他快不行了……”
林寻既没有表露自己的身份，又刻意隐瞒侯府世子的来历！
女孩闻言，停下手中银针，抬头看了他一眼。
身形单薄，衣衫破烂，满身雪泥，脸色青紫，眼神惶恐不安！
素来见不得少年孩童流落受难，不由心生悲悯！
冲着林寻轻轻颔首，柔声说道： “仙子不敢当，药王谷素蘅！”
“你的那个朋友呢？把他带过来我看看吧！”
林寻心里一喜，嘴里念叨着女孩的名字，面上却依旧一副惶恐感激的样子！
连忙点头说道：“多谢仙子！”
随即转身跑回断墙夹缝，连拖带拽将重伤少年背出来！
一步步挪到素蘅面前，轻轻放下。
素蘅只是随意一瞥，便看出少年的伤不是外伤，而是内伤，而且是极重的那种！
伸手搭住少年腕脉，指尖细白微凉，又翻开他眼睑，查看气色伤势！
当指尖轻轻抚过少年胸口伤口，眉头微微蹙起。
素蘅收回手，看向林寻，面色平静中带着些许遗憾！
直言不讳的说道：“他内腑震裂，经脉多处受损，又失血太多，早已是强弩之末。”
“我虽能暂时施针稳住他的气息，吊住性命，但也只是苟延残喘。”
“脉象断续，生机散尽……依我看，撑不过三日。”
这话直白冰冷，没有半点委婉，等于直接宣布了少年的死期。
一旁的宗门伙伴也附和说道：“节哀吧，小师妹年龄虽小，医术却极为精湛！”
“你们这辈子能见到的那些所谓的神医，皆比不过她！”
“这般重伤，就算是谷中顶尖长老亲至，也难回天乏术！”
“无非拖延几日，终究是救不活的，还不如让他痛快的离开！”
林寻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虽早有预料，可亲耳从神医口中听到这话，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
撑不过三日！可去往无念山千里迢迢…
三日时间，只怕连北境边境都走不出去。
他答应过少年，要送他一程，要尽最大努力替他查清血海深仇的…
林寻脸上那副惶恐可怜的神色慢慢敛去，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却执拗到骨子里的混混模样。
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年，沉默片刻，抬起头，对着素衡深深一揖！
语气坚定的说道：“多谢仙子如实相告！”
“我知道他很难救活，我也不懂什么医术大道。”
“但我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要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
“哪怕只剩三日，哪怕前路九死一生，我也得带着他走到底。”
“人活着，总得讲点承诺和情义！”
“只求仙子能够施以援手，让他少受着痛处！”
这番话说得坦诚，带着底层小人物独有的坚持和义气！
没有刻意煽情，却处处透着硬气。
素衡微微一怔，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似乎没想到，这样一个瘦弱卑微的流民少年，竟有这般重诺重情的心性。
沉默片刻，眉头微蹙说道：“我可以替他施针稳住心神，封住伤势！”
“让他少受些痛苦，多活些时日，勉强能撑着赶路。”
“但我有言在先，只能吊命，不能救命，至于能让他多活几日，我也没有把握！”
“若是没有神迹发现，他仍旧是死路一条”
“命数如此，不能强求，能多活几日，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仙子，多谢了！” 林寻郑重的点了点头。
素衡见他年纪轻轻，能说出口如此通透的话，眼中也有多了些赞赏！
取出银针，手法行云流水，在少年周身几处大穴落针封脉！
待到起针之后说，又替少年仔细处理好表层伤口，包扎止血。
最后，郑重的从怀中取出一个天青色的瓷瓶，倒出了唯一一枚乳白色的丹药！
一旁师兄目露诧异，急忙提醒说道：“师妹，这丹药可是我药王谷…”
素衡自顾自的将丹药塞进了少年口中，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师兄，你我都是医者。再珍贵的药材，也不能和性命相比！”
“哎，师妹，你总是有你的道理…”
一旁师兄肉疼不已，只轻叹一声，也不再多言！
片刻后，少年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
脸色也不再那般死灰，总算是暂时稳住了生机。
做完这一切，素字收拾好银针药具，站起身，看了林寻一眼！
语气平静的说道：“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此后前路祸福，全看你们自己造化。”
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便和同门继续去别处救治流民了。
林寻站在原地，看着素尘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感激，仰慕轮番出现…
目光下移，落在她腰间悬挂的一枚通体莹白、雕着兰花纹路的暖玉玉佩上。
玉佩质地绝佳，温润通透，一看便价值不菲！
随便找个城镇，去当铺当了，足够他两人路上吃喝赶路，撑过千里路途。
他脸皮厚，心眼活！ 为了活下去，偷抢耍赖、装可怜扮无辜，什么手段都用过。
不是不想知恩图报，换个场合哪怕给对方当牛做马也毫无怨言！
可眼下自身性命、少年托付都压在肩上，他没资格讲清高。
他还要带着重伤少年千里奔赴无念山，路上要吃饭、要避风雪、要躲盗匪、要应付盘查…
反正就一句话，处处都要花钱…
没钱，寸步难行，迟早会双双死在路上。
心中挣扎许久，还是硬着头皮做出了决断！
恩情，要记着！日后若有机会，必加倍报答。
但眼下为了活命，为了走完这千里险途！
只能暂且……恩将仇报一次了…
林寻仍旧装作惶恐无助的样子，不远不近得跟在素蘅身后！
始终低着头，眼底藏着愧疚与算计，等待着一个机会！
准备在其专注救人之时，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出手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