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坛酱菜若真是你家做的，福满楼先要二十坛。”
巧娘把试菜小碟移回自己面前，没有顺着陈掌柜的话应下，只问二十坛要在何时送完，是一道上桌，还是放在后厨慢慢取用。
“月底有几桌外地客，掌柜想先送五坛，余下十五坛分两回送，味道须跟今日这一碟差不多。”
高厨子说着又夹起一片萝卜，咬完将木箸放在碟边，催巧娘别把好买卖往门外推。
“今日这碟出自哪坛，我能查清，可二十坛要重新制，菜从哪户来，盐从哪袋取，坛子是否漏气，全得先定。”
巧娘将六坛的制作记录摊开，其中三坛写着试味，另外三坛分别标明偏咸，未熟和备验。
陈掌柜顺着她的手看完，白玉算盘珠在指间拨了两回，却没立即说福满楼愿意等多久。
“二十坛不算小数，你若只肯一坛坛试，月底也送不齐，我可以先付一半定钱，你们照今日的味做。”
“银子先收进来，做坏以后照样得退，沈家如今连正式制售的具结都没办齐，不能拿定钱逼着我娘赶工。”
大柱取出一张空纸，先写下福满楼愿收二十坛，又在交货日期一栏留了空处。
“明日请坊正看制作处所，后日拿这三坛开坛验味，手续齐全以后，咱们才能定首批数量。”
陈掌柜抬眼看他，问道：“照你这个安排，我月底到底能拿到几坛，总不能等手续办完再从头问一遍。”
“首批最多五坛，福满楼验过再收，余下十五坛分批制，每批都留一坛备验，坏一批只退同批货。”
二柱补上退货范围，又把开坛验收和取用规矩写在旁边，请高厨子先看清楚。
高厨子看见每次取菜须用干净木箸，立刻拍了拍自己的围裙。
“福满楼后厨有规矩，用湿勺挖酱菜的人，我先罚他刷三日坛子，这条用不着你们操心。”
“要写进单子才算数，今日记得住，换个帮厨未必知道，开坛以后若进了生水，沈家也查不出是谁碰过。”
巧娘把话说完，又向陈掌柜问清每坛所需分量，福满楼若只按坛收，大小坛混在一起便没法定价。
陈掌柜指了指柜边的试坛，提出照这个坛形装满，每坛连汤带菜约有十来斤。
“坛子由沈家备，破损算在你们头上，福满楼收货时先称重，少得多便原坛退回。”
“坛口封泥由双方验看，若送到后厨以前破了，由沈家换，收讫以后再磕坏，不能仍叫沈家赔。”
大柱写完这一条，才问陈掌柜是否仍愿意要二十坛。
陈掌柜接过笔，在试购数量后写下五坛，又另添十五坛意向，没把尚未做出的货直接算成实单。
“先验五坛，合格以后再定十五坛，今日我不付整单定钱，只给试购五坛的三成。”
“现下手续没齐，这份单子也不能盖铺印，后日开坛合格，坊正看过作坊，双方再落印收钱。”
大柱把纸推回去，陈掌柜没再催他当场盖印，只让高厨子将今日试菜的坛号抄走。
念念趴在柜台边看他们写了许久，听见只能先卖五坛，悄悄数过架上六只坛子。
“娘，留下备验坛，偏咸的不能卖，没熟的也不能卖，那咱们后日没有五坛呀。”
“所以福满楼先验味，不会后日便把五坛全带走，首批须重新做，今日应下的只是买卖规矩。”
巧娘将她抱下柜台，又问高厨子能否接受萝卜和菘菜分坛装，若两种菜混做，发酵日子不同，味道更难统一。
“分坛更好，萝卜三坛，菘菜两坛，往后哪种卖得快，我再单独添单。”
高厨子说完仍不放心，伸手点了点那坛偏咸的试货。
“这坛也别扔，后日一并开了，我要尝清偏咸究竟咸到什么程度，免得往后两边争味。”
巧娘应下，把三坛可验货和一坛偏咸的都系上不同颜色的麻绳，未熟那坛则继续留在架下。
陈掌柜走前从钱袋里取出一块碎银，想先给他们买坛子，大柱将银子原样推了回去。
“试购单尚未落印，坛子该由沈家自己置办，等后日定钱进账，再把这项成本记进货里。”
“你们一家做买卖，收钱时总要多问几遍，我还怕你们拿了银子跑了不成？”
“陈叔不怕，别人却能照着这份单子问，咱们今日松一条，往后遇上不讲理的客人便解释不清。”
念念抱紧木碗替大柱接话，陈掌柜听完拿回碎银，临走又叮嘱他们别把二十坛的消息传给别家酒楼。
铺门合上以后，巧娘没有先算这笔买卖能赚多少，只把家中现有的盐，坛子和菜数列到纸上。
“六只试坛用了家里大半盐，二十坛若全用铺里零买的盐，成本太高，还要去问长期盐价。”
沈大山提出去镇上货栈询价，大柱则准备找罗掌柜问同样大小的酱坛，免得临时拼凑出一批深浅不一的坛子。
二柱收起试购纸，提醒他们制作处所的具结须写明污水去处，废菜叶不能堆在井边，也不能混进喂牲口的菜筐。
“我回村收拾东屋，大山去问盐，大柱问坛子，二柱将今日商定的规矩誊清，谁也别急着动菜。”
巧娘分派完事情，三柱已经抓起车绳，念念却扯住她的衣摆，指向门外尚未卖完的二等萝卜。
“娘，酱菜不一定非用红筐菜呀，二等萝卜削掉碰伤的地方，也能做得脆脆的。”
“能用，却要另设加工菜的验法，腐心和受水的一棵不能进，外皮擦伤的削净以后还得重新称。”
巧娘拿起一根二等萝卜切开查看，里面坚实清亮，这才让大柱把当日没卖完的同类货单独留下。
他们回到杏花村时，周里正已经站在旧宅东屋门口，脚边摆着两只新做的废水桶。
“地方能收拾，具结也能写，可你们要请人帮工，工钱怎么给，坏了菜又算谁的，今日也得说明白。”
巧娘打开东屋窗户，让三柱先把靠井那侧的杂物搬走，自己拿炭条在门板背面列下清洗，晾水，切菜和封坛四道活。
“帮工按做完的合格菜计钱不成，若一坛坏了，查不清哪道活出错，最后便会互相推人。”
周里正听见这话，抬手敲了敲废水桶，问她究竟准备如何给工钱。
巧娘看向站在院外等消息的孙氏和吴桂香，没有用一张试单许下长久活计，只先说明头一批五坛需要两人帮忙。
“头一批按日给工钱，菜坏了也不从工钱里扣，谁做哪道活要留名，故意不照规矩做的，下一批不再请。”
孙氏把袖口挽好，先问清是否只管洗菜，吴桂香则蹲下查看东屋地面，提出坛架不能贴墙放，返潮以后封泥容易软。
巧娘将两人的建议都记下，又把福满楼验货的日期告诉她们。
“后日先开试坛，味道过了才做五坛，今日只收拾地方，不让你们白等，也不先叫你们替沈家担风险。”
周里正等她说完，才将制作处所具结铺到桌面，指着末尾的担保人位置说道：“规矩写清便能按印，但二十坛的买卖还得看后日那一口味。”
大柱把福满楼的试购纸压在具结旁边，低头重新核对两张纸上的批次和退货范围。
“这二十坛，福满楼只按验过的规矩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