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草的光越出门槛之后,便没有收回去。守灯人第二夜去看,它已离门半尺。第三夜,一尺。第四夜,一尺半。每夜往外走一寸多,走得极慢极稳,像人在雪地上踩出一条路,踩一步,停一停,再踩第二步。守灯人不去帮它。他只是每天天亮前走到光停下的地方,用手背试试石面,试试土。那光走过的地方不烫,只比旁边温一丝,温得极细极淡,像有人在黑夜里贴着地皮哈了口气。
阿宁也来看。她摸完石面,说:“这光在认路。它往东走,走的是驿道。若往西,便是回院的路。它选了东。”守灯人说:“东边是界碑,是歇脚亭,是那些种了草籽的地方。它认得路。”阿宁说:“那它终会走到界碑。”守灯人说:“到不了。它太小。走不出半里地,光就散了。”阿宁说:“那你还让它走。”守灯人说:“走不走是它的事。散不散是夜的事。我只管看。”
第五夜,光走到驿道边沿。驿道上铺着碎石,被行人踩得极硬极平。那光到了碎石上便不走了,在路边伏了很久,极轻极慢地明灭着,像在犹豫。守灯人蹲在它后面,隔着半丈远,不出声。他知道,碎石比土冷,也比土硬。光在土上走惯了,到了碎石上便觉着滑,觉着凉。可它还是往前伸了一伸。那一伸极短极轻,只够触到第一颗碎石。触到之后,它停住了,停了许久,然后极慢极慢地铺上去。碎石面被光一铺,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青,像上了霜。光在碎石上走了几颗,便慢下来。它走不动了。它太小了,碎石太大。它伏在第三颗石头上,明灭了一阵,便慢慢收回去。收的时候比来时快些,像走累了的孩子,缩回自家的门里。
守灯人回到院里,把灯芯拨低了些。他不想让灯太亮。他想让南草知道,走不动没关系,灯还在檐下。阿宁端了热茶出来,递给他,说:“今夜就到这儿了?”守灯人说:“到这儿了。明日它还走。”阿宁说:“它今晚走不过碎石,明日就能走过去?”守灯人说:“它今晚触到碎石,便记住了碎石的模样。明日再走,便没那么怕了。有些路,得先触一触,才知道怎么走。”阿宁没再问,两人坐在阶前看那三株南草。左边那株叶缘上还留着点极淡的湿,是走回来的印记。另外两株安安静静地伏着,连子叶都没动。守灯人说:“它们不急。左边那株先走,走出路来,它们才跟。”阿宁说:“倒像你带的徒弟。”守灯人笑了笑,说:“我哪有徒弟。”
铁生从屋里出来,听见他们说话,便说:“今夜那光走到驿道上了?”守灯人说:“到边上。没上去。”铁生走到门外看了一眼,回来说:“碎石上留了道水印,像一条极细的线。明日那线就干了。”守灯人说:“干了也看得见。看的人知道那儿有光走过,就够了。”铁生点头,回屋去了。岑墨这几日睡得早,没看见。第二天早起,他先去门外看那道水印。水印已干了大半,只在碎石缝里还剩极淡的一点湿。他蹲下看了很久,说:“这光倒是走在我前头了。”守灯人正好出来点灯,听见了,说:“它走它的,你走你的。两条路,都在东边。”岑墨说:“那我今日出门,替它看看界碑那边。”守灯人说:“好。看看那边草出了没有。出了,也替它看一眼。”
岑墨出门后,守灯人把心法本取出来,就着晨光写道:
“南草光渐远。出檐、越槛、沿土、抵碎石。止于石,未登。明日复来。光虽微,日进一寸,不催不折。路是人走出来的,也是光走出来的。”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灯点上。白日里灯焰极淡,像一粒将睡未睡的星。他看那三株南草在日光里极安静地收着叶,叶脉深处那点青已隐了,可他知道,到了夜里,它还会亮。还会走。一寸一寸,一尺一尺。走不动了,便回来,明日再走。就像这院子里的人,劈柴、挑水、盘账、守灯。做了又做,走了又走。不急,不停。他慢慢走到门外,站在昨夜光停住的地方,往东望。驿道极长,极远,一直伸到天边。他看了一会儿,回身去灶房端粥。粥还热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