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成绩好,将来就能有个好工作,饿不着也冻不着,再成个家立个业,这辈子能挺好的。”
邵文摩挲着酒瓶子,“他一天天的满嘴都是恨我,有时候我也分不出来真假,随他去吧。”
风大了些,卷着坟头的干草和积雪扑面而来,呜呜的。
他声音软了下来。“哥,小槐花已经会叫叔叔了,小东西长开了点,眉眼跟你特别特别像,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惜你没看见她,刚生下来时可丑了,呵呵,都把我丑跑了。
现在有时候我去看她,她就往我怀里钻,我抱着她的时候心里面很热乎,很高兴。
我实在没精力帮你再管一个,但小丫头将来结婚了,我随个厚礼,不会让男方家里觉着你家没爷们儿撑腰了。”
他顿了好一阵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又往圈里倒了一些。
“有个怪事,按理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算不喜欢小当也不会烦她,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那孩子特别生分、陌生。”
“棒梗和槐花眉眼都像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老贾家的孩子,棒梗性格倔了点,但有时候善良一下,也能看见你的影子。
可小当身上.......她一点也不像老贾家人啊!”
他又灌了一口酒,“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让嫂子给绿过啊?”
话没落地,后头就炸出一嗓子。
“你个小王八蛋!”
贾张氏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拄着拐棍精神抖擞的冲过来。
“坟头前头你胡咧咧这个干什么?你缺了大德了你!你哥尸骨未寒就这么编排他?你安的什么心啊你!
还让你哥跟你说实话,你怎么......混蛋啊哎呦喂!”
秦淮茹跟在后面,眼睛已经红了。
“邵文你瞎说什么呢?跟你哥这些年我一心一意,从没二心。”
棒梗缩着脖子,躲在秦淮茹身后,偷眼瞅邵文。
邵文没接话,也没看她们。
他仰头把酒喝干净。
又拎起另一瓶,瓶口朝下慢慢倒,最后一滴不剩,全渗进黄纸里。
他划着火柴。
轰的一声,火苗蹿起来,几秒就蹿得老高。
山风狂野地刮着,火焰龙卷风一样旋转着,却愣是不往外散,还稳稳地往上冲。
贾张氏揉了揉眼睛,“你哥...在天有灵。”
“像他,抠儿!”
邵文苦笑两声,这也算奇观了,火苗真不往外飞啊。
贾张氏照着他屁股就给了一脚。
邵文没躲,冲墓碑三鞠躬。
“哥,我走了。”
邵文挥挥手,转身就走。
棒梗追上去,一手揉着屁股,一手拽住他衣角。
“邵叔儿你喝酒了,下山留点神,小心屁股摔八瓣儿,疼。”
“昨儿你不是说再也不理我了吗?”
邵文乐呵呵的看着他,顺手揉揉小狗头。
“我是替我爹说的!我才懒得管你摔不摔。最好摔沟里,把屁股摔坏喽,让你也知道知道,睡觉不敢仰着睡多难受!”
棒梗气鼓鼓的看他,气自己为啥要管他摔不摔。
他可想看着邵文摔一下了,能开心死。
又隐约觉着不会开心,心里还会不是滋味儿。
“行了,没事。”
邵文拍拍他脑袋,走了。
山道上,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见了。
棒梗松口气,这才跑回老爹的坟前。
一看见石碑上贾东旭三个字,他眼圈忽然就红了,就闹不明白了,为什么感觉比去年这时候还想哭呢?
他蹲到烧纸堆边,伸出小手儿慢慢烤,眼泪慢慢往下掉。
贾张氏坐在石碑边,摘掉手套抚摸冰冷的纹路。
从贾字的第一笔长横,摸到旭的最后一笔短横。
“东旭,妈特想你。”
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妈真愿意替你去死,可天老爷他不听我的。”
“妈想去找你,继续当你妈,还把你从小养到大,可你又留下三个小的,妈想死都不能死。
你媳妇对妈够意思,拿我当亲妈一样。可妈为了棒梗,我不能像亲妈对闺女那样对她。”
妈担心她改了嫁,将来咱老贾家这房子可能落别人手里,那棒梗就吃大亏了,结婚怎么办?除非她嫁给邵文,但那小子......”
“哎?”
棒梗竖起脖子,怎么那么耳熟?去年是不是也说过这事儿?
“奶,不行啊!您还给不给我活路了?他没当我爹都揍我,这要是当了我爹,不得天天揍我?”
“别说话。”秦淮茹伸手捅咕了他一下。
棒梗接着道:“奶奶,要不这么着,我将来吃点亏就吃点亏,我妈改嫁嫁谁都行,就是不能嫁给邵叔儿啊!”
“闭嘴!”
贾张氏骂了句。
棒梗闭嘴了,主要是反应过来了,他邵叔儿都结婚了,怎么可能再娶他妈?
一年而已,贾张氏像是老了好几岁,腿脚也不灵活了,慢慢蹲起来挪到一边。
秦淮茹揉了揉眼睛,跪到坟前。
一开始还憋着,后来就哭出了声,越哭越凶。
“东旭,我现在不是人。”
“吃着别人的好处,还吊着人家,就像一个不要脸的东西!不、就是不要脸!”
“别人都以为是妈拦着我不让我改嫁,其实是我谁都不想嫁!以前咱俩多好啊,别人都比不了啊!”
“要是家里没那么难,多看别的男人一眼都算我下贱!可我现在没办法,我对不起你东旭,我对不起你......”
她忽然往后一仰躺在地上,蹬着腿嚎啕大哭。
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像疯了一样。
曾将少年许白头,半路少了一个。
以前也说过一心一意一辈子,现在为了后代只能寒门卖笑、虚与委蛇。
贾张氏扑过去一把抱住她,两个女人滚在冻土上抱成一团,嚎啕大哭。
哭声混着山风,在空荡荡的山野里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
棒梗蹲在在一边看呆了。
他听不懂她们说的那些话,可他终于知道了,奶奶和母亲想这撑起这个家真的很难。
他忽然就明白了。
邵文是对的。
他没有资格像别的孩子那样躺平。
因为站在他身后的,不是坚强有能力的父亲,而是两个发誓为了他拼光最后一滴血的女人。
棒梗的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吸了吸鼻子,冲墓碑扑通跪了下去。
“爹.......”
“我以后,好好学习。”
“我要有本事,让奶和妈不用现在这么难受!”
他低下头呜呜呜的哭了,前面的爆裂的火焰朝着另一边偏了一下,温度温柔了下来,像是怕烤到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