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头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柳青语自己写的。
日子没记错。
弓兵队训练,确实满了二十五天。
他当初随口答应的,现在被人拿着白纸黑字,堵在路上了。
赖不掉的。
柳青语把纸条,在他跟前晃了晃,脑袋歪着,一脸“你敢说不算数试试”的表情。
张河把纸条抽过来,叠了两折揣进袖子里。
“下午带你去。”
柳青语蹦了一下。
差点踩着门槛上的台阶。
柳青烟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帮妹妹说话,也没拦。
张河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她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
像是“活该”。
……
下午。
张河带柳青语出了后院,沿着青石路往城北走。
柳青语跟在旁边,嘴就没停过。
“姐夫,弓兵是不是,每天都练啊?”
“嗯。”
“他们一天射多少箭?”
“不知道。”
“那弓有多长?”
“比我高吗?”
“到了咱们就知道了。”
柳青语嘟了下嘴,消停了三步。
然后又开口了。
“李二牛是不是特别厉害?”
“到了就知道了。”
“姐夫你就会说这一句。”
张河没理她,拐进了城北的土路。
两人没往军营大门走。
张河领着她绕到营地西边,沿着一条窄道上了一处矮土丘。
这地方他提前踩过点。
站在丘顶能看见整个校场,但距离够远。
弓的具体构造、箭头的材质,从这个角度全看不清。
只能看见人和阵列。
柳青语爬上土丘的时候还在喘气,手撑着膝盖弯着腰。
“姐夫,为什么不进去看吗?”
话说到一半断了。
她直起身,视线越过围栏,整个人定在那儿。
校场上,五十名弓手排成三列。
队列整齐,间距一致。
李二牛站在队列前方,右臂高举。
手臂落下的那一刻。
第一排十七人同时举弓。
嗡。
弦响成了一片。
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飞向远处。
草靶上瞬间扎满了箭杆,白色的箭尾,在日头下晃眼。
第一排蹲身。
动作齐整,间隔不超过一息。
第二排起。
又一轮箭雨。
落点集中在靶区中段,草靶被射得往后倾。
第三排跟上。
三轮射完。
远处的靶区密密麻麻全是箭,像长了一片倒着的芦苇。
柳青语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半天没合上。
风从丘顶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都没去拨。
就那么愣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转过头,来看张河了。
“这……这些都是姐夫,您练出来的?”
张河摇头。
“李二牛练的,我只是给了弓。”
“弓是姐夫做的?”
“算是吧。”
张河没细说,把话岔开了。
柳青语没追问。
她又转回头去看校场。
下面的弓手们,已经开始回收箭矢,三排人有条不紊地交替上前,动作也跟射箭时一样有章法。
李二牛在队列侧面来回走动,偶尔停下指点两句。
柳青语盯着看了很久。
忽然转过身,站得笔直,两只手往身前一端。
左手往前伸,右手往后拉。
姿势奇丑无比。
“姐夫,我以后也要学射箭。”
语气认真得不行,跟要上奏折似的。
张河看了她一眼。
“先把字认全再说。”
柳青语的脸垮了一半。
“学字跟射箭,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不识字的人,连军令都看不懂,射个什么箭。”
柳青语憋了半天,反驳不了。
她低头踢了一脚,土丘上的碎石子,闷闷地不说话了。
但也就闷了十来步的工夫。
……
回去的路上。
柳青语一边走一边比划。
左手端着,右手往后拉,嘴里还配音。
“嗖——”
“嗖嗖嗖——”
走路不看脚下,右脚绊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栽。
张河伸手拽了她一把。
把人拎稳了,松手继续走。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柳青语站稳之后,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心虚地看了看张河的后背。
发现他没回头,赶紧跟上。
老实了大概二十步。
然后又开始比划了。
……
后院门口。
柳青烟靠在门框边上等着。
柳青语一看见姐姐,人就跟弹射出去似的。
冲上去抓住柳青烟的胳膊,摇。
“姐!”
“您是不知道!”
“太厉害了!”
“一排人一起射出去,嗖嗖嗖嗖——”
“满天都是箭!”
“全世界都在飞!”
她两只手在空中乱挥,把五十人的齐射,描述得跟天塌了一样。
“草靶子全扎满了!”
“密密麻麻的!”
“像刺猬一样!”
“李二牛往那儿一站,手一挥,所有人就一起射!”
“整整齐齐的,比咱家切的萝卜丝还齐呢!”
柳青烟被她摇得站不稳,无奈地扶住门框。
抬头看了张河一眼,张河耸了耸肩,意思很明确,你妹妹,你管吧,我不插手。
柳青烟把妹妹拉进屋里,按在椅子上。
“先喝口水。”
“姐,我不渴。”
“喝。”
柳青语委委屈屈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又要开口。
柳青烟递过去一块帕子。
“擦嘴。”
柳青语擦了嘴,张开嘴。
“换衣服,该吃饭了。”
柳青语被堵了三回,总算消停了。
……
晚饭。
桌上摆了几道菜,还有一锅粟米粥。
柳青语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转头看柳青烟。
“姐,您知不知道,弓箭有多厉害?”
“一排人一起射出去,敌人根本跑不掉。”
“我今天亲眼看见的。”
柳青烟筷子敲了一下桌面。
“吃饭。”
柳青语闭了嘴。
低头扒饭。
但嘴角还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张河在对面吃得安静,偶尔看一眼柳青语,那副偷着乐的样子,没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柳青语忽然又冒了一句。
“姐夫,我去认字了,是不是就能学射箭?”
张河嚼着饭,含糊应了一声。
柳青语立刻转头对柳青烟说:“姐,今晚我多认十个字。”
柳青烟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茬。
……
饭后。
柳青语被姐姐,拎回房间认字。
桌上摊着张河之前,让人抄的识字帖,旁边放着笔墨。
柳青语坐在桌前,姿态端正。
撑了一刻钟。
右手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做动作。
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后拉松开再拉。
柳青烟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叹了口气。
“你手上那是在干什么?”
柳青语把手缩回去,正襟危坐。
“没干什么。”
“认字。”
“嗯。”
安静了大概二十息。
手指又开始拉了。
柳青烟没再管。
她把识字帖上的十个字指了一遍,让柳青语一个个念。
柳青语念了八个对了六个。
“这个,石。”
“错了,右。”
“长得一样嘛!”
“不一样,多看两遍。”
柳青语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哼哼唧唧地不想看了。
柳青烟没催她,起身往外走。
“认完了自己睡,明天我检查。”
……
张河回到书房。
几份白天耽误的公文摆在桌上,他一份份翻开批示。
写了大半个时辰。
笔尖在最后一份公文上顿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柳青语站在土丘上、嘴巴张成o形的那副模样。
他低头继续写,手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收回去了。
批完最后一份,他把公文叠好,压在镇纸下面。
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门口有脚步声,轻的一闪就过去了。
柳青烟路过书房门口时,往里探了一眼。
张河正背对着门伸懒腰,没注意到她。
她没进去,也没出声。
站了两息就走了。
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
说不清是笑妹妹,还是笑那个在书房里,偷着乐的人。
这个家里面,这种松快的时候不多了,有一回就攒一回。
……
次日清早。
天还没大亮。
张河洗了脸出了后院,沿着回廊往书房走。
刚拐过弯,看见书房门外站着一个人。
张三一。
手里夹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蜡印是红色的,压得很深。
张河认得那个印记,荆襄宋平专用的。
张三一没行礼,直接把信递过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