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空倒下了。
巨子站了出来。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生死,可今日,他还是没能忍住。
他望着那倒地不起的顾长空,望着那只剩下半截的剑,那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火。
[老夫,]他哑声道,[来与你一战。]
他一拍地面。
十几只木鸢腾空而起。木鸢口中机关弩箭如暴雨般倾泻。四道机关齐齐亮起,射出四道粗壮的光柱,轰向那人皇。
轩辕宗予抬手一挥。
那弩箭、那光柱尽数倒卷回去。巨子的机关轰然炸成了齑粉。
巨子却不退。
他抬起手,咬破指尖,以血引灵,凌空作画。
这一次,他没有再画神兽纹。
他画的,是这仙灵山的一整座山。
一笔又一笔。山势水势尽数凝于指尖。
那灵画铺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
画中是这仙灵山的每一寸土地,是这满山妖族的每一缕生机。有那狼族的林子,有那狐族的巢穴,有那雪豹栖身的山巅,也有那满山妖世世代代守护的故乡。
[去。]他一声厉喝。
那山河灵画化作一方真实的天地,朝那人皇轰然压下。
这是巨子倾尽一生画力的一击。
轩辕宗予抬了抬眼皮。
[不自量力。]他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那山河灵画轻轻一点。
一指山河。
轰隆。
那指风所过之处,山河崩碎。
巨子倾尽一生的灵画修为,在这一指之下,竟如纸糊一般寸寸崩裂。
那指力不减,压在巨子的胸口。
巨子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师傅!]凌雪嘶声喊道。
巨子倒在地上,那浑浊的老眼望着天,嘴里还在喃喃:
[雪儿……]他道,[我尽力了……]
楚修远冲了出来。
他望着那倒地的巨子,望着那倒地的顾长空,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悲怒。
他双目微阖,窥天之术运转到极致。
天机早已晦暗。可他还是从那一片晦暗中,看见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破绽。
他手中剑猛地一振。那剑本是昆仑巅的镇山之剑。此刻他将毕生的修为尽数灌入其中。
那剑嗡鸣一声,剑光大盛。剑身之上寒气森然如狱。
[宗予,]他低声道,[你我多年旧识,]他道,[今日,便与你做个了断。]
他一剑朝那人皇刺去。
这一剑倾尽了他毕生的剑道。
那剑光如一条灵河,裹着铺天盖地的寒气,横贯长空,直取那人皇。
轩辕宗予抬起了手。
他周身忽然出现了无数柄剑。
人皇剑域。
一念成域。
那万剑齐齐嗡鸣,剑尖直指楚修远。
楚修远的灵河剑光撞上那剑域,寸寸崩碎。他那森然的寒气,也被那半神之威生生蒸散。
那剑域的威压如山,压在他身上。
楚修远手中的剑出现了裂纹,人也单膝跪了下去。
可他还是咬着牙,不肯倒。
[凌雪,]他哑声道,[别管我。]
凌雪没有理会。
她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的身后四道真尾猛地舒展开来。
一白,一赤,还有那鲲鹏、胡九渊倾尽所有替她凝成的另外两尾。
那四道真尾如四道白虹横贯长空。她身后一头巨大的九尾天狐虚影缓缓升起,睁着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锁住了那人皇。
九尾天狐,真神现世。
那妖气铺天盖地,压得整座仙灵山都矮了三分。
她抬起手,以指为笔,当空画下。
她画出了凤凰,画出了朱雀。
那凤凰仰头一声清越的凤鸣,五彩翎羽流光溢彩。那朱雀周身燃着赤色的火焰,双翼一展,满场都是滚烫的热浪。
两头神兽裹挟着焚天之势,朝那人皇扑去。
与此同时,她身后那第二尾轻轻一颤。一道幻术无声无息,朝那人皇罩去。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全部的力量。
轩辕宗予望着那扑来的凤凰、朱雀,望着那铺天盖地的妖气,那眼底第一次有了一丝认真。
可也只是一丝。
他抬手,那万剑嗡鸣更甚。
人皇剑域,朝着那凤凰、朱雀,朝着那九尾天狐,朝着那幻术,倾泻而下。
凤凰被万剑绞成了漫天流火。
朱雀被万剑绞成了漫天火星。
那道幻术,连那人皇的身都没能沾到,便已破灭。
那九尾天狐的妖气,也在那万剑之下被压制得再难近前分毫。
那剑域之力反震而来,如潮水般撞在凌雪身上。
她身后的九尾天狐虚影,轰然溃散。
四道真尾,一道一道,崩断。
凌雪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她整个人被那剑域的威压死死压着,单膝,跪了下去。
她挣扎着,还想站起来。
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输了。
输得彻底,输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她还是抬着头,望着那人皇。
那双眼,有血,有泪,却独独没有屈服。
[我输了。]她一字一句道,[可我不服。]
她说着,用那仅剩的一点力气撑着,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可她刚起身一点,就被那威压,重新按了下去。
轩辕宗予望着那遍体鳞伤、再也无力站起的女子。
他忽然就想起,当年在那寒门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般倔强。
他当时就觉得,这丫头有意思。
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这股倔强,会用在他身上。
轩辕宗予望着她,那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复杂。
那复杂里,有恼怒,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惜才。
他一步步,走到凌雪面前。
居高临下。
[你这般倔强,]他道,[又是何苦。]
[朕若想杀你,]他道,[弹指之间。]
[可朕,不想杀你。]他道,[朕要你,心服口服。]
凌雪望着他,缓缓道:
[心服口服?]
[人皇,]她道,[您修的是权,不是道。]
[一个把天下生灵都踩在脚下的人,]她道,[永远也得不到心服口服。]
楚修远望着那被压得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凌雪。
他的心像被撕裂了。
他恨不得代她受那万剑穿心。
可他做不到。
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轩辕宗予闻言,那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好。]他道,[好一个凌雪。]
[既然你执意不服,]他道,[那朕,便让你,连不服的力气,都没有。]
他抬起一只手,一掌,朝着凌雪,隔空按下。
君临印。
那一印落下,凌雪整个人,被那股半神之力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在半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残叶,越升越高。
然后,那人皇猛地一收手。
凌雪便从那半空,直直坠了下来。
轰隆。
她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鲜血从她口鼻里涌了出来。
她躺在坑里,一动不动。
那双眼还睁着,望着天。可那眼里的光,到底还是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她,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楚修远、李寒、顾长空、巨子,一个个都倒在地上。
他们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想要扶起她。可那半神的威压,压得他们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一战,妖族,各宗,彻彻底底地败了。
没有一个人,还能再站起来。
那五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他们望着这满山的高手,一个一个倒在人皇脚下。
有人悄悄低下了头。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也是对这满山悲壮的不忍。
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曾在朗州与那些妖同吃同住。
他们也见过,那些妖如何帮过他们。
那狼族的后生帮他们收过田。那狐族的妖医救过他们的人。那卖菜的婆子,日日念叨着那从不讲价的狼族小子。
可如今,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这些曾经帮过他们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有那年轻的禁军,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他是不忍。
不忍再看这满山的悲壮。
山风呼啸,掠过这尸横遍野的战场。
满山的高手,尽数倒在了那人皇的脚下。
凌雪躺在那个坑里,连眼,都没有力气再眨一下。
这一战,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第一百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