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军里下了公文:川康整军,部队缩编。
公文不长,可字字,都砸在人心上。说是南京派了人来,主持整军会议,川军各部,都要裁汰冗员,缩编建制。有的军,要并师;有的师,要并旅;有的团,要裁营。
消息传到团里,人心,一下子就乱了。
“裁营?”有连长说,“咱团,就四个营。再裁,裁哪个?”
“裁哪个,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另一个说,“上头的笔,一划,咱就得卷铺盖走人。”
食堂里,营房里,到处都在议论。有人打听,整军要裁多少人;有人盘算,自己能不能留下;也有人,破罐子破摔,说:“反正要裁,还练个啥操,吃两天算两天。”
陈怀明把三营的几个连长、排长,叫到营部,说:“整军的事,你们都听说了。我跟你们交个底:这一回,不是针对三营,是川军,都要过这一关。可有一条,你们记住:整军,裁的是吃闲饭的,留的是能打仗的。咱三营,只要操练得好,账目干净,就裁不到咱头上。”
“营长,”常五说,“那要是,上头硬要裁咱的人呢?”
“那就裁。”陈怀明说,“可裁谁,不裁谁,咱自己心里,得有数。我打算,趁着整军,把三营的编制,彻底理一遍。吃空饷的名字,一个不留;实打实的兵,一个不丢。把编制理干净了,上头的刀,就落不到咱头上。”
营部里,静了一会儿。吴连长说:“营长,理编制,是好事。可理完了,人少了,仗,还打不打?”
“仗,照打。”陈怀明说,“编制小了,兵精了,一样能打仗。咱川军,从来不是靠人多取胜的。咱靠的,是那口气。”
“那口气是啥?”赵四娃问。
“是‘不怕’。”陈怀明说,“是上了战场,敢往前冲的那口气。这口气,不在编制上,在人的心里。”
他这话,说得营部里的几个人,心里,都热了一下。
整军的风声,越吹越紧。先是上头来了人,查各营的枪。一杆一杆,对着名册,数枪号。枪号对不上的,问清楚,是丢了,还是卖了。查完了枪,又查饷。饷册上的名字,对着人头,一个一个点。点不到人的,记下来,回头,要问连长。
三营查枪那天,陈怀明跟着整军的人,一营一营地走。查到四连,有一挺机枪,枪号对不上。吴连长的汗,又下来了。陈怀明看了一眼,说:“这挺枪,是去年剿匪缴的,登记晚了。回头,我让营部补上。”
整军的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夜里,吴连长来找他,说:“营长,今儿那挺枪,是我糊涂。缴来的枪,我没登记,先给了相熟的连长。您这一句话,把这事,圆过去了。这份情,我记着。”
“记不记,两说。”陈怀明说,“往后,缴了枪,先登记,再分配。这是规矩。规矩立住了,才没人能拿枪号做文章。”
吴连长点了点头,走了。
整军的会议,开了半个月。团里,也来了整军的人,查编制,查账目,查操练。查到三营的时候,陈怀明把名册、饷册、账本,一摞一摞,摆在桌上。整军的人,翻了半天,说:“三营的账,干净。操练,也过得去。这一回,三营,不动。”
陈怀明心里,松了一口气。可他也知道,这一关,是过了。下一关,还不知道,是什么。
整军结束以后,团里,裁了两个连的编制,并了一个营。被裁的兵,发了遣散费,遣散了。走的那天,营门口,哭声一片。有人拉着战友的手,说:“兄弟,往后,家里写信,别忘了我。”
陈怀明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被裁的兵,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他想起自己当年,刚当兵的时候,也怕过被裁。他忽然觉得,这年头,当兵的命,就像风里的草,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倒。
他回到营部,摊开纸,把三营的编制,又理了一遍。理完了,他在纸边上,写了一行字:编制,可以裁。心气,不能裁。
整编以后,三营的编制,从三个连,并成了两个连,加一个机枪排。人,少了四成。可留下来的,都是实打实的兵。陈怀明把两个连的连长,定成常五和吴连长。赵四娃,带机枪排。老班长,还是管夜训。
“营长,”常五说,“编制小了,可咱的心气,没小。”
“对。”陈怀明说,“往后,咱就按九连的练法,把这两个连,练成两个九连。人少了,更要精。”
兵们听着,心里,又热了起来。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他放下笔,听着远处的闷雷,心里想:这雷,怕是,要响了。
整编以后,团里开了个会。团长在会上说:“这一回,整军,咱团,裁了两个连,并了一个营。裁掉的,是吃闲饭的;留下的,是要打仗的。从今儿起,咱团,就按新编制,练。”
散会以后,团长把陈怀明单独留下,说:“陈怀明,你三营,这一回,裁得最少,留得最精。你那个操练法,上头,看在了眼里。往后,团里的操,就按你三营的练法,铺开。”
“团长,那别营,愿意学不?”
“愿不愿意,都得学。”团长说,“这一回,是军长点了头的。你回去,把练法的册子,整理一份,交到团部。往后,各营,照着练。”
陈怀明应了一声。他心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沉。他知道,他的练法,铺到全团,是好事。可他也知道,他的练法,是拿九连的弟兄,一点点磨出来的。别营,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他不敢说。
回到营部,他铺开纸,把练法,一条一条写下来。队列怎么练,射击怎么练,刺杀怎么练,夜训怎么练,卫生怎么管,写得密密麻麻。写到一半,他停住笔,想:光有练法,还不够。得有人,能带。他把常五、赵四娃、吴栓子、老班长,都列了上去。谁教哪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改了改,才收起来。他想着团长的嘱咐,想着军长那句话,心里,慢慢有了底。他放下笔,吹了灯。
窗外,闷雷,还在远处滚着。他闭上眼睛,想:这雷,早晚,要落到头上来。他得赶在雷落下来之前,把该做的,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