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陈怀明开始查四连的饷。
他没有大张旗鼓。他先让幺娃,把四连的花名册,抄了一份,又让何医官,以“巡诊”为名,到四连营房,挨个看了几回。何医官回来,说:“营长,四连的名册,有些名字,我对着人,找不到。有几个,我寻思,怕是早就没这人了。”
“几个?”
“我数了数,有十一个。”何医官说,“还有一个,名册上写的是十八岁,可我看着,得有四五十了。八成,是顶名的。”
陈怀明把名册收好,没有声张。
查账那几天,幺娃帮了他大忙。幺娃把四连的花名册,抄了三遍,又照着营部的饷册,一个一个地对着人名。有几个名字,名册上有,饷册上有,可幺娃在营房里,转了三圈,也找不着人。他把这几个人名,圈出来,拿给陈怀明看。
“营长,这几个人,我找不着。”幺娃说,“我问了四连的兵,他们说,有的,压根没见过。”
“没见过?”
“嗯。”幺娃说,“有一个叫周老幺的,兵们说,压根就没这号人。”
陈怀明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
发饷那天,他亲自去了四连。吴连长见他来了,有些慌:“陈营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来看看。”陈怀明说,“发饷,是大事。我看看,弟兄们领到饷,高不高兴。”
吴连长陪着笑,招呼兵们排队领饷。领饷的兵,一个挨一个,签名,按手印,领钱。陈怀明站在一旁,看着。他手里,拿着四连的花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对照。
领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停一下。”
吴连长一愣:“营长,咋了?”
“名册上,有个叫周老幺的,怎么没来领饷?”
“周老幺……”吴连长的汗,下来了,“他……他告假了。”
“告假了?”陈怀明说,“那你把他那份饷,先记上,回头,我亲自给他送去。”
“这……这哪敢劳动营长。”
“不劳动。”陈怀明说,“我是营长,兵们领饷,我该看看。周老幺在哪家,你说个地方,我明儿就去。”
吴连长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周老幺……他……他上个月,就走了。说是,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陈怀明把名册合上,声音不高,可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名册上,他还在。饷册上,他还在领。人,走了?吴连长,你跟我解释解释,这个人,到底在不在四连?”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在!”吴连长一咬牙,“在!他是在的!就是……就是今儿,他身子不爽利,没来领!”
“那就让他来。”陈怀明说,“我在营部,等着他。今儿不来,明儿来。明儿不来,后儿来。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郑管事慌慌张张地跑来找他:“陈营长,您这可不能啊。四连的空饷,是多年来的老规矩了。您这一查,营里,得少几十张嘴吃饭。闹起来,您也压不住。”
“郑管事,”陈怀明说,“我查的不是规矩,是命。空饷,吃的是当兵的血。一个空饷名字,一年,就是多少大洋?这些大洋,是那些真兵,拿命换的饷。你让他们,替一个死人领饷,这账,算谁头上?”
郑管事张了张嘴,没话了。
当天晚上,吴连长,托人捎了话来:愿意把空饷的名单,交出来。条件是,既往不咎,他这连长,还让他干。
陈怀明让来人对吴连长说:“名单,我收。既往不咎,可以。可连长还干不干,得看,名单干不干净。要是名单干净,人也好说。要是名单上,还藏着猫腻,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第二天一早,吴连长,把名单送来了。陈怀明对着花名册,一笔一笔,核了半宿。核完,他数了数:四连,吃空饷的,二十三个名字。这二十三个人,一年,吃掉的钱,够四连的兵,多吃半年的饭。
名单核完的第二天,他把四连的兵,集合在操场上,当着全连的面,把话挑明了:“四连的弟兄们,我查空饷,查的是名字,不是查人。你们谁,是实打实当兵的,我陈怀明,一个都不会亏待。这二十三个名字,从今儿起,从饷册上划掉。划下来的钱,我打算,一半,补到四连的伙食上;一半,攒着,往后,给弟兄们添置冬衣。”
操场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了一声:“营长,这话,够意思!”
“够意思,就别给我掉链子。”陈怀明说,“操,好好练。仗,好好打。我陈怀明,说到做到。”
散了以后,几个四连的老兵,凑到他跟前,说:“营长,先前,我们还当你,是要拿我们开刀。听你这么一说,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踏实就好。”陈怀明说,“往后,有冤屈,来找我。别提着刀来。”
老兵们笑了。那笑声,让陈怀明心里,热了一下。
他合上账本,吹了灯。窗外的月亮,白晃晃的。他躺下,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知道,这一刀下去,他得罪的人,又多了一串。可他更知道,这一刀,他必须下。不然,三营这锅粥,永远熬不熟。
夜里,幺娃来找他认字,见他坐在灯下,翻着账本,问:“营长,账,查完了?”
“查完了。”陈怀明说,“四连的账,对上了。三连的账,我还没细看。营部的账,郑管事交出来了,我也得慢慢核。”
“营长,那我帮你抄。”幺娃说,“我抄名册,抄惯了。账本上的字,我也认得了不少。”
陈怀明看着他,心里一暖,说:“好。你抄,我核。咱俩,把三营的账,从头到尾,捋一遍。”
幺娃咧嘴笑了,搬了个凳子,坐到灯下,摊开纸,一笔一画地抄起来。灯花,结了又落。陈怀明看着幺娃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要是这队伍,人人都像幺娃这样,心是干净的,那该多好。
可他心里也明白,这世道,干净的人,少。他得护着幺娃这样的,别让这世道,把他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