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明当营长的事,在团里传开以后,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羡慕。说陈怀明命好,去成都念了一年书,回来就升了营长。有人不服。说他是沾了黄埔的光,论资历,论战功,团里比他强的,有的是。还有人,是看热闹的,想看看这个“黄埔生”,能把三营折腾成什么样。
头几天,别的营的人,也来看热闹。操场上,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瞧,那就是黄埔回来的陈营长。”“听说在成都念了一年,回来就当了营长。”“念一年书,就能带兵?我倒要看看,他能把三营带成啥样。”
兵们听见这些话,心里也不是滋味。九连的兵,最听不得这话。常五跟人吵了一架,回来,气呼呼地跟陈怀明说:“营长,外头的人,说你是靠念书当的官,不是靠打仗。”
“他们说得对。”陈怀明说,“我就是靠念书,当的官。可官当得好不好,得看带出来的兵。等三营的操,练出来了,他们就不说了。”
“那要是练不出来呢?”
“练不出来,他们说啥,都是对的。”陈怀明说,“所以,你们更得练。练好了,咱的腰杆子,就硬了。”
苟应才最先沉不住气。他在团部,见了陈怀明,皮笑肉不笑地说:“陈营长,恭喜恭喜。如今,你是黄埔的出身,又是营长,往后,团里的事儿,还得请你多照应。”
“苟副官说笑了。”陈怀明说,“我是回来带兵的,不是来当官的。”
“带兵?”苟应才说,“带兵好。陈营长,我可听说了,你在成都,学了一肚子的本事。往后,三营的操,可要比别营好看了。”
陈怀明听出他话里的刺,没有接。他知道,苟应才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三连的苟连长,态度更直接。他见陈怀明来查操,叼着烟杆,说:“陈营长,你是黄埔回来的,你那一套,是中央军的练法。咱川军,吃的是老米,穿的是草鞋,练你那套,练不来。”
“苟连长,”陈怀明说,“我不是要练中央军那一套。我是要练,能打仗的那一套。草鞋也好,老米也好,只要上了战场,能少死人,就是好练法。”
苟连长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营部的管事,姓郑,也来找过他。郑管事陪着笑,说:“陈营长,您新官上任,营里的事,您只管吩咐。就是有一桩,账上的事,您得多担待。营里几百号人,吃穿用度,都在账上。有些老账,是前任营长留下的,对不齐,您别怪到我头上。”
“郑管事,”陈怀明说,“账上的事,我慢慢看。对得齐,对不齐,看完了再说。”
郑管事的脸色,变了一变,又堆起笑,退了出去。
最让陈怀明意外的,是沈调查员。
政训处的沈调查员,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团里。他在团部,见了陈怀明,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陈营长,一年不见,出息了。黄埔的出身,营长的位子。往后,党国的栋梁,非你莫属了。”
“调查员说笑了。”陈怀明说,“我就是个带兵的。”
“带兵好。”沈调查员说,“可带兵的人,也得站对地方。陈营长,你在成都这一年,表现,我都有数。你这个人,稳,也干净。可越是稳的人,越容易让人琢磨:他是不是,藏了什么?”
陈怀明心里一凛,面上没露:“调查员,我一个粗人,能藏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沈调查员笑了笑,“我也就是,提个醒。”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你那个连,九连,我听说,练得好。往后,三营要是都练成九连那样,你这个营长,就立住了。可你也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越练得好,越有人,想看你栽跟头。”
陈怀明没有接话。他看着沈调查员的背影,心里,把他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回到营部,他把门关上,坐了一会儿。他知道,黄埔生这个身份,是护身符,也是靶子。护身符,是让上头高看他一眼;靶子,是让下头的人,都想试试他的斤两。
夜里,幺娃来找他认字。认完字,幺娃忽然问:“营长,他们说的黄埔生,是啥?”
“黄埔,是广州的一所军官学校。”陈怀明说,“后来,搬到南京,各地又办分校。我去念的,是成都分校。念出来的,人家就叫黄埔生。”
“那,黄埔生,是不是特别能打仗?”
陈怀明想了想,说:“黄埔生,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能不能打仗,不在名头,在心里的东西。”
“心里的东西是啥?”
“是知道,为啥打仗。”陈怀明说,“为啥打仗,都想明白了,这兵,就带得好了。”
幺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推开窗。院子里,九连的兵,正在出操,号子声,喊得震天响。他听了一会儿,心里,又踏实了些。
“怕啥。”他在心里说,“我是回来带兵的。兵带好了,比啥都强。”
当天下午,苟连长来营部,找他。苟连长叼着烟杆,进屋,坐下,也不绕弯子:“陈营长,我跟你交个底。你这一套,我服一半。服你带兵,不服你动账。账上那些事,是前任营长留下的,是上头的规矩。你动了,得罪的人,不止我一个。”
“苟连长,”陈怀明说,“我不是要得罪谁。我是要,让三营的兵,吃得上饭,打得了仗。账上那些名字,要是真兵,我一个不动;要是假名,留着,就是给真兵放血。”
苟连长抽了一口烟,半天,说:“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话说。可我把丑话,搁在前头:你动账,我不拦你。可要是闹出乱子,你别指望,我替你挡。”
“我自己的事,自己挡。”陈怀明说。
苟连长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那个九连,练得是好。我服。”
陈怀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苟连长会说出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