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怀明又带着人,去搜了一趟山。
这回,他有意把队伍带得绕了个弯,从山洞对面的山梁上过。他站在梁上,远远看了一眼那片山洞,洞口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他心里一沉,又松了口气。
搜完山,队伍往回走。半路上,他让排长们带兵先回,说自己要解手,落在后头。
回到营地,他先去找了何医官。
“何医官,”他关上门,压低声音,“我有一桩事,想求你。”
何医官正在碾药,听他这么说,放下药杵:“你说。”
“昨儿搜山,我在山沟那边,碰见几个伤号。”陈怀明说,“不是棒老二。是北边过来的,伤了腿,走不动了。我想讨点消炎的药,还有几卷绷带。”
何医官没问是谁,也没问为什么。他看了陈怀明一眼,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两包药粉,一卷绷带,又想了想,添了一小瓶药酒。
“消炎的药,我这儿也不多。”何医官说,“这两包,够一个伤号用三五天。绷带,用完了,拿开水煮一煮,还能再用。”
陈怀明接过药,揣进怀里:“何医官,这药钱……”
“别提钱。”何医官摆摆手,“我是军医,救人是本分。你拿去的药,治的是人,不是匪。这账,我不记。”
陈怀明心里一热,没再推辞。
天擦黑的时候,他揣着药和干粮,独自进了山。摸黑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山洞前。
洞口,那汉子还靠在那儿,腿上的布条,换过了,还是渗血。女人和孩子,缩在洞里,听见脚步声,一齐绷紧了身子。
看见是他,汉子愣了一下:“老总,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怀明没答话。他蹲下来,把布包放在洞口:“这是药,还有两斤干粮。药是消炎的,你腿上的伤,不治,这条腿就废了。干粮不多,够你们撑几天。”
汉子看着他,没接:“老总,你放我们走,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这药,这粮,我们受了,往后咋还?”
“不用还。”陈怀明说,“你们是红军的人,我不是。可你们也是人,我也是人。人伤了,不能见死不救。”
汉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老总,你贵姓?”
“姓陈。”
“陈老总,”汉子说,“我叫阿贵,是川南的,家里也是种地的。红军到我们那儿,分了地,我才跟着走的。我不是要造反,我就是想种自己的地,让娃儿吃口饱饭。”
陈怀明听着,没说话。分地,他懂。他家里那两亩水田,是他爹一块一块,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可四川的田赋,预征到了民国五十年。种地的,一年到头,刨出来的粮食,自己留不下几粒。
“你说,红军能让种地的,吃上自己的粮?”他问。
“能。”阿贵说,“红军在我们那儿,就是这么干的。打土豪,分田地。种地的,才有地种。陈老总,我不懂啥大道理。我就知道,跟着红军,我娘能吃饱饭。”
那孩子忽然插话:“陈老总,红军不拿老百姓的东西。我们一路上,住老百姓家,都是给钱的。我叔说,红军有规矩,一针一线,都不许拿。”
陈怀明心里,动了一下。他带兵剿匪,见过土匪怎么祸害百姓。红军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规矩,跟土匪,是两个样。
他蹲在洞口,半天没说话。他想起家里的账本,想起父亲那句“爹这辈子,怕是等不到了”。
“你们的伤,养好了,就往西边走吧。”他站起来,“这一带,是二十军的防区,搜得紧。别在这儿待了。”
阿贵点了点头,把药和干粮收进洞里。那孩子,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陈老总,你是好人。”
第三天夜里,陈怀明又去了一趟山洞。这回,洞里已经空了。阿贵他们走了。地上,留着几卷换下来的血布条,还有一样东西:那本识字课本。课本压在一块石头底下,页角卷着,上头歪歪扭扭,写满了练字的笔迹。陈怀明把课本拿起来,翻了翻,揣进怀里。
陈怀明没接这话。他转身,走了。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透了。他刚进连部,何医官就跟了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连长,你昨儿夜里,是不是去了那山洞?”
陈怀明看着他,没否认。
何医官叹了口气:“我是军医,军医的职责,是救人的命。可我也是人。连长,你做的这事,我不问,也不说。可我得提醒你:政训处的沈调查员,今儿白天,在山沟那边转了一圈。”
陈怀明心里一紧:“他看见啥了?”
“没看见人。”何医官说,“可我瞧他那个意思,怕是起了疑。连长,这事,得想个法子圆过去。”
陈怀明想了想,说:“他要是问,就说,九连搜了两遍,没搜到。山那么大,沟那么深,藏几个人,找不着,也正常。”
何医官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连长,你放走他们,图个啥?”
“图个心安。”陈怀明说,“我爹说过,人在世上,得讲理。见死不救,这理,就说不通了。”
何医官没再说什么,走了。
第二天上午,沈调查员果然来了。他笑眯眯地,坐在连部,也不问别的,先扯了几句闲话,才问:“陈连长,听说你们连,把那片山沟搜了两遍?可搜到啥了?”陈怀明倒了碗水,递过去:“搜了两遍,连个脚印都没找着。山太大,沟太深,藏几个人,不好找。”沈调查员接过水,喝了一口,笑着说:“陈连长,你这山沟,搜两遍都搜不到人,怕是山神爷在保佑你啊。”陈怀明也笑了笑:“是弟兄们搜得仔细。也是那一带,确实没人。”沈调查员看了他一会儿,放下碗,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陈连长,心善是好事。可有些事,善过了头,就要招祸了。”陈怀明没接话。他看着沈调查员的背影,慢慢把碗里的水,喝干了。
陈怀明坐在连部,把那包药的账,记在了自己名下。药是他自己掏钱买的。他不想让九连的账上,沾上这一笔。
他合上本子,想着阿贵的话,想着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久久没有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