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赵家场停了三天。
赵家场比石板场大些,一条青石板街,街上有两家茶馆,一家酒铺,一间常年关着门的药铺,还有一座香火冷清的城隍庙。镇口的老槐树下,天天坐着几个穿长衫的汉子,喝茶,嗑瓜子,说闲话,眼睛却一直往兵营这边瞟。
常五说,这镇子是袍哥的地盘。坐镇的是个姓赵的大爷,排行老大,人称赵大爷,手下几百号人,码头、赌场、烟馆都是他的产业,连县里的保安团都让他三分。二刘大战一打起来,赵大爷就发了话:弟兄们不许掺和,枪子不长眼,谁死谁活都算不到他头上。
苟应才偏不信这个邪。第二天,他带两个人去镇上征粮,碰了钉子。赵大爷的管事在茶馆门口一坐,茶碗一端,说粮没有,柴草也没有,队伍要歇脚,街尾有块空地,请便。苟应才碰了一鼻子灰,回来骂了一路,骂袍哥是“匪”,说要带兵去抄。
“抄不得。”崔连长说,“这镇子背后是赵大爷,前头就是二十四军的防区。你把他逼急了,他半夜给你放一枪,再往对面一跑,你找谁去?”
苟应才不吭声了。
第三天一早,赵四娃来了。
他是自己走到兵营门口来的,三十来岁,黑脸膛,浓眉,腰间别着一把匕首,刀鞘上缠着红绳,身后跟着四五个汉子,都背着枪,枪膛里压着子弹。守门的兵拦他,他把枪往肩上一扛,扯开嗓子喊:“劳驾,报个信,就说赵家场赵四娃,求见你们二排的陈班长。”
陈怀明赶到门口,上下打量他:“你找我?”
“久仰。”赵四娃抱了抱拳,“听说陈班长是个明白人,过村子不抢老百姓,还赔过人家鸡。我赵四娃在袍哥里混了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官,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看完了?”
“看完了。”赵四娃说,“看完了,我还想讨个说法。我手下这几个兄弟,都是让二十四军打散了没处去的,家也回不了,想投你们队伍,混口饭吃,陈班长收不收?”
陈怀明没马上答,先问:“你们会啥?”
“会打仗,会打听消息,会翻山。”赵四娃说,“就是不会种田。”
陈怀明想了想:“收。可有一条,入了伍,就是兵,袍哥那套江湖规矩,在队伍里得收起来。往后你只听军令,不听码头上的令。”
赵四娃咧嘴一笑:“收起来可以,可我得先看看,陈班长担不担得起这个字。”
他说着,把枪递给身后的人,袖子一挽,朝陈怀明抱拳:“讨教两招。你要是输了,我带人走,绝不再来;你要是赢了,我赵四娃这条命,就卖给队伍了。”
兵营门口呼啦围了一圈人。幺娃急得直扯他袖子:“班长,别跟他打,他胳膊比你腿粗。”
他没理幺娃,把枪解下来交给常五,走到赵四娃跟前:“怎么个比法?”
“摔跤。”赵四娃说,“袍哥的规矩,赢了说话。”
赵四娃人高马大,胳膊上全是一道道旧伤疤,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陈怀明在他面前矮了半个头,兵们都替他捏一把汗。常五倒是不慌,抱着枪在边上蹲着看热闹。
两人在门口的空地上转了两圈。赵四娃先动手,一个虎扑就上来抓他腰带。陈怀明不跟他硬顶,侧身一让,顺着他扑过来的劲,一脚别在他腿弯上。赵四娃没收住,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回头看他,眼睛亮了:“有点东西。”
第二回,赵四娃学乖了,不猛扑,一步一步逼过来,两只手虚虚实实地探。陈怀明等他逼到跟前,忽然蹲身,抱住他一条腿,肩膀一顶,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上。
尘土扬起来,围观的兵哄的一声炸了。
赵四娃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忽然哈哈大笑,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冲陈怀明一抱拳:“服了。陈班长,我赵四娃说话算话,从今往后,跟着你干。”
“先把枪交了,去连部登记。”他说,“还有,把你腰里那把匕首交了。队伍里,只认枪,不认刀。”
赵四娃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匕首解下来,往桌上一拍:“行,听你的。”
登记的时候,常五凑过来,盯着赵四娃看了半天:“赵家场的四娃?我认得你。前年你在渠县码头上,跟人争地盘,动过刀子。”
赵四娃也看他:“你哪个?”
“大竹常老五。”常五说,“我比你早当兵两年。”
赵四娃一拍大腿:“常老五!听说过,大竹的滚地龙!”
两人当场抱了抱拳,算是认了兄弟。陈怀明在旁边看着,没拦。袍哥有袍哥的人情,只要不犯军规,他不计较。
晚上,赵四娃来找他,说白天还有句话没说完:“陈班长,我娘是前年让溃兵抢死的,一床破被都叫人卷走了。我恨了两年,恨当兵的。可我看你拦鸡那事,我觉着,队伍里头,也有讲理的人。我这几个兄弟,都是穷人家的娃,跟着我,没吃过一顿饱饭。你收了我们,我就把话撂这儿:往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皱一下眉头,算我赵四娃不是人。”
他拍了拍赵四娃的肩:“饭会有的。先把命保住。”
崔连长也问他:“你真收他们?袍哥的人,心野,不好管。”
“心野的人,用对了地方,比绵羊顶用。”他说,“他们会翻山,会打听消息,往后打探路、抓舌头,用得上。”
崔连长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管得住就行。管不住,就送走。”
夜里,他查完哨,看见赵四娃蹲在祠堂门口,抱着新发的枪,翻来覆去地看。他走过去,赵四娃抬头,咧嘴一笑:“陈班长,这枪比我那把好。”
“枪是公家的。”他说,“枪膛里的子弹,得打在敌人身上。”
赵四娃正了正脸色:“晓得了。”
后来常五问他,你哪学的那两下子摔跤。他说,小时候放牛,跟牛学的,牛发蛮劲的时候,你顺着它转,它就自己倒了。
常五笑得直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