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了半个月,部队又开回了前线。
这一次换了个地方,是座光秃秃的山嘴,正前方一片开阔地,过了开阔地是一条小河,河那边就是二十四军的阵地。团部把山嘴交给营里,营里把左翼一段交给二排。
他带着人上了阵地,先没急着挖工事,自己沿着山嘴走了一圈,把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山嘴不高,正面开阔,左右两侧都是林子,林子边上各有一条沟,沟底积着水,踩下去没到脚踝。
他蹲在左边那条沟边,看了很久。
苟应才挖完自己的工事,过来看了一眼:“你蹲那儿看啥?半天挖不了一锹土。”
“排长,对面这几天一直在看我们。”他说,“白天有人趴在河对岸的树棵子里,拿镜子照。”
“侦察兵嘛,哪个阵地没有。”苟应才不以为然,“怕啥,咱守着正面,他敢从河上过来,我一梭子打他下水。”
他没接话。他总觉得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看完了地形,他回去把工事的位置重新调了一遍。正面留三个射击位,错开,各看各的扇面;沟这边挖了三个散兵坑,互相能接应。苟应才看他指东画西,撇撇嘴,说他是“玩花活”。他没争,只说了一句:“排长,你这个射击位,要是搁在这儿,对面一梭子过来,连人带枪都掀了。”
苟应才嘴上不服,可天黑之前,还是把自己的位置挪了。
入夜,前半夜平安无事。后半夜换哨的时候,他起来查哨,路过左边那条沟,忽然停住了。
沟里的青蛙不叫了。
这一带沟多水多,青蛙从入夜就叫个不停,吵得人睡不着。可这会儿,靠近阵地这一段的沟里,静得发瘆。
他蹲下来,贴着沟沿听了听。风是从对面吹过来的,顺风,按理说青蛙不会受惊吓。可它们就是住了声。
他想起了亮堂屋子里有人说过的话:夜袭的人摸沟,会惊动青蛙;青蛙一住声,就说明有人来了。
他直起腰,跑回工事,把班里的弟兄都捅醒了。
“别开灯,别出声。”他说,“把枪拿上,跟我走。”
苟应才也被惊醒了,披着衣裳追出来:“你搞啥子?”
“排长,左边那条沟,青蛙不叫了。”他说,“我猜有人从沟里摸上来了。我带班里去沟口堵他。”
苟应才骂了一句:“你怕是听了鬼叫。夜袭不走正面走沟里?你脑子有毛病。”
“排长,信我一次。”他说,“正面我留两个哨,你们看着河。我堵沟口,要是没人来,天亮我认罚。”
苟应才还要骂,崔连长从后头过来了。他听了两句,问陈怀明:“你有几成把握?”
“说不准。”他老老实实说,“可沟里青蛙住了声,这是真的。”
崔连长看了他两秒,说:“去。带一半人去,别贪,堵住就撤回来。”
他点了八个人,摸黑进了左边的林子。临出工事前,他把幺娃按在工事里:“你留下,跟连长在一起。”
“班长,我要跟你去。”
“你留下。”他说,“我回来的路上,你得在。”
他没多说,带着人猫腰钻进了林子。沟口离阵地不到两百步,他让人散开,趴在沟两边的树棵子里,枪口都对着沟底。他自己趴在最前头,把耳朵贴在地上。
夜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得透心。旁边有人紧张得直咽口水,咕咚咕咚的。他没回头,低声说:“咽到喉咙里,别出声。”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沟里有了动静。
先是水声,很轻,像是有人一步一步趟着水走。接着是喘气声,一声,两声,好几声。再接着,他看见沟里影影绰绰地立起一排黑影子,猫着腰,贴着沟壁往前走,走得很慢,很小心。
他数了数,大概一个排的规模。
他等那排黑影子走到沟口,才扣了扳机。
枪声在夜里格外响,像把整座山撕开了一道口子。沟里那排黑影一下子乱了,有人趴下,有人往沟壁上爬,有人喊着往后退。林子两边,他带的八个人一起开火,枪口吐出的火舌在夜里一明一灭。
打得很乱。
有人爬上了沟壁,端着枪冲过来,跟树棵子里的人撞在一起。他听见常五大骂了一声“日你先人”,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枪托砸在肉上。他端着枪摸过去,脚下绊到一个人,那人反手就来抱他的腿,他用力一膝盖顶在对方肩窝上,那人闷哼一声,松了手。
近身混战,谁也看不清谁,只凭声音和黑影分辨敌我。有人被土炸弹炸翻了,炸点腾起一股呛人的土烟;有人嚎叫着往河里跑,扑通扑通跳进水里。
打了一袋烟的工夫,沟里的敌人退干净了。他蹲在沟边喘气,觉得左边胳膊火辣辣地疼,一摸,衣袖破了,皮蹭掉一块,没伤到骨头。
清点下来,这边伤了三个,常五胳膊上挨了一刀,皮肉翻着,他撕了条衣裳给他缠上。沟里和沟口留下五具尸体,还有一个没断气的,他让人拖回来,是活的,可以问话。
俘虏是个二十来岁的兵,吓坏了,跪在地上直磕头,用川北口音喊“老总饶命”。他蹲下去,问了两句,才知道对面今晚本来想摸沟偷袭,摸掉左翼的哨,再前后夹击山嘴。没想到沟里青蛙先给他报了信。
罗营长天亮后赶到阵地,听了经过,围着那条沟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俘虏,回头对崔连长说:“这个班长,打仗是用脑子的。”
他站在旁边,没接话。缴获的五杆枪,罗营长当场拨给四班。弟兄们高兴,把枪摸来摸去,像摸什么宝贝。
只有幺娃,一整天没怎么说话。他端着枪坐在工事里,脸色发白。昨晚那场混战,他虽没上沟口,可沟口那边的喊声、枪声、土炸弹的响声,他全听见了,还有天亮后抬下来的那几具尸体,他都看见了。
晚饭的时候,他把一碗热粥放在幺娃手里,说:“昨晚你做得对,叫你留你就留,没添乱。”
幺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班长,我是不是很没用?”
“谁都是从没用过来的。”他说,“先学会听枪声,再学会开枪。日子长着呢。”
幺娃端着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粥里,他没抬头。
夜里,他躺在工事里,看着头顶的星星,又想起了那条沟。青蛙住声,夜袭,夹击。这些事,亮堂屋子里的人跟他讲过,可讲的时候,谁也没告诉他,真打起来,血会是温的。
他把这句话咽下去,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