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的讣告，是八百里加急撞进宫门的。
五月十四，李渊薨于终南别院。报丧的是山下王老汉家的二小子，跑死了两匹马——李翁前一日还在坡地里看麦，跟村里人约好，秋后收麦，他出麦种，村里出牛；夜里睡下，再没有起来。无病无痛，寿终正寝。
讣告送到的时候，杨广正在批河东的夏税折子。
内侍呈上急报，他拆开，看了第一行，笔就搁下了。殿里伺候的人都看见，陛下捏着那页纸，一动不动，坐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满殿的人都跪下了。
遗命只有一条：从简。薄棺，素衣，不起山陵，不劳民夫。遗命的末尾还有一句：新麦下来的时候，替我给村里各家各户，分一斗。
杨广捏着讣告，在灯下坐了很久。
半月前，那个人还站在柴门口，站在晨光里，说天下给你，比给朕自己的儿子，朕放心。他此刻才明白，那句话说完，这盘横跨两代的棋，就真正落完了最后一子——对方收官收得不动声色，连告别，都藏在一句话里。
这一回，是真的。
朝堂上，礼制之争吵了整整一日。
以何礼葬李渊——这不是埋一个人的问题，是给两朝恩怨定调的问题。
礼部拟了三等。上奏：以帝王礼葬。主战的武将班列先炸了——潼关新血未干，柏壁尸骨未寒，给敌国之君行帝王礼，九泉下的阵亡将士怎么想？驳者又说：李渊曾僭号称帝，裂土建国，与隋为敌两年，以敌国之君礼已足，逾制一分，都是打自己的脸。
中奏：以诸侯王礼葬。好歹全了体面，又不坠朝廷的威。
下奏一出来，满殿都皱眉——有几个武德年间的旧臣，如今降了隋、急于表忠，梗着脖子上书：李渊受隋厚恩而叛之，是为逆主，葬以庶人，古有先例。话说得义正词严，殿上却没人附和——谁都知道，这几个降臣当年在长安，叩李渊的头叩得比谁都响。
杨广听完三奏，先把那份“庶人”的奏章拿了起来。
“写这份奏章的人，”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张脸，“武德三年，朕记得你上过一份贺表，贺李渊登极，表文里写‘真命之主，天人共戴’。——朕的档里存着呢。要朕念出来么？”
那老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朕不杀降臣，也不翻旧账。”杨广把奏章丢回案上，“朕只说一句：做人留一线。你们今日拿李渊的葬礼表忠，明日换个主子，是不是要拿朕的葬礼表忠？这种人，朕不敢用，也不想看。——拖出去，官职留着，赶出朝堂。”
处置已毕，殿上鸦雀无声。
“潼关打了两年，唐军战死的儿郎，朕给他们立了祠。”他环视两班，“敌国的士卒，朕尚不忍轻慢；敌国的开国之君，朕要薄葬他？——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朕？后世怎么看大隋？朕告诉你们：葬礼葬的是死人，立的是活人的规矩。朕今日敬李渊一分，天下人就信朕的朝廷一分——信这个朝廷连对手都敬，才肯把心交给它。”
殿上无声。
“以帝王礼葬。”杨广提笔，在礼部的奏章上批了朱字，“从简，不降级——他的遗命是从简，朕成全他的从简；朕的礼数是帝王，这是朕敬他。陵名，仍用旧号，献陵。”
有大臣低声提醒：献陵是武德朝的陵号，沿用，恐乱了名分。
“名分是人给的。”杨广搁下笔，“他叫李渊，葬他的地方叫献陵——史书上怎么写，是史官的事；朕的礼数到了，是朕的事。照办。”
旨意传出宫外，洛阳城里的反应，比朝堂上快得多。
茶馆里的老博士这一日拍了惊堂木：诸位，上回那场国丧，葬的是一场戏；这一回，是真事——可你们看陛下这礼数，比真的还真！为什么？因为真的不用装了。茶馆角落有个从长安来的老商人，听完叹了口气，说了句大白话：给对手风光大葬的朝廷，自家老百姓的丧事，还能亏待了？
散朝的时候，礼部尚书捧着朱批退出大殿，走到丹墀下，忽然站住，回身朝御座的方向又拜了一拜。同僚问他拜什么，他说：拜陛下这一笔——这一笔下去，史书里大隋的气度，就立住了。
出殡那日，终南山道两侧，站满了人。
洛阳来的百官素服随行，长安来的旧臣白发送葬。旧唐的降臣来了几十个，走在队伍里，哭声最真——他们哭的不止是李渊，是他们跟着这位老主公从太原一路打进长安的那十几年。
终南山里的农人来得更早。一斗新麦，一篮鸡蛋，一捆新割的韭菜，摆在道旁——送李翁。王老汉带着村里人跪了一片，哭得最凶的是那个隔三差五送油盐的二小子。有人听见王老汉一边抹泪一边念叨：李翁啊，你说好秋后教我嫁接葡萄的，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出殡的队伍里，还有一个人，谁也没料到——右卫大将军颉利。
他是一早赶到的，素服，没有仪从。礼官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报到杨广驾前。杨广只说了一个字：随。
颉利跟在队伍的末尾。有人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草原话，懂的人译出来：草原上送真正的勇士，不披甲，不骑马，只送酒。
杨广素服亲至，步行上山。卤簿留在山下——他交代过，今日上山的人，只带敬意，不带排场。
灵堂就设在茅舍的堂屋里。还是那张旧案，还是那两只粗陶碗——李渊生前交代，他睡过的床、使过的锄头、挑了一半的那簸箕麦种，一样不许动，就那样摆着。杨广进门，一眼看见案上的麦种，簸箕边沿还搁着两根挑出来的瘪粒。
这个场景比任何仪仗都扎心。半个月前，那只手还捏着麦种，同他讲浸种的时辰。
奠礼设在坡地边上——那三亩麦田的旁边。棺木过处，新抽的麦苗绿得发乌，山风一过，麦浪伏下去，又起来，伏下去，又起来。
杨广亲酹。
他端着那杯酒，在灵前站了很久。满山的哭声里，他想起终南茅舍那一夜：山泉野茶，半簸箕麦种，楸木棋盘，一局没下完的棋；想起柴门口那句“朕放心”；想起两年前洛阳城里那场风光大葬——那一场，葬给天下人看；这一场，才是葬给他自己。
他还想起更早的事。想起自己少年时入朝，太极殿上，李渊已经是位高望重的唐国公，见了他这个皇子，行礼一丝不苟；想起雁门之围，天下诸侯作壁上观，粮道断绝，人人都说隋室气数尽了——若按另一条路走，这个人的儿子，本要踩着大隋的尸骨建一个“贞观”。
历史拐了一个弯。拐过弯来，赢的人和输的人，在终南山上喝了一夜的浊酒。
“李渊是英雄。”
他开口，声音不高，满山皆闻。
“武德年间，他与朕争天下，是对手；终南山上，他与朕谈种田，是知己。英雄这两个字，不在输赢——在于输了天下，脊梁没弯；退到山里，一畦韭菜也种得笔直。”
他举起杯。
“今日朕亲来送他——这一回，是真的送他了。”
酒酹下去，渗进坡地的土里。风过麦垄，一层绿浪伏下去，慢慢又立起来，直起身，往山顶涌。
葬事从简，一日而毕。
百官下山之后，杨广在陵前又坐了片刻。随行的侍卫远远站着，没人敢近前。
内侍呈上一只木匣——李渊枕畔留的，遗命交给杨广。
匣里没有金银。一册棋谱，是终南那一夜没下完的中盘，李渊亲手誊录，每一手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杨广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末页，发现棋谱的边角上还有一行小字，是李渊后来添的注：
“此局朕输半目。——赖不掉了，记上。”
杨广看着那行小字，先是笑，笑着笑着，眼眶热了。那个推枰耍赖的老人，到底还是没赖——他把“输半目”三个字，亲手写进了留给后世的纸页里。争了一辈子的人，临了，把输赢写得清清楚楚。
棋谱底下压着一页纸，纸上八个字，笔迹已经抖了，笔笔却还用力：
“治大国如种麦子——急不得，也懒不得。”
杨广捏着那页纸，在陵前坐到了日头偏西。
当年洛阳那一场国丧，哀册里写他“沉毅有断，宽仁容众”，百官缟素，天子亲酹，李渊躺在终南山上看着邸报下饭，一顿多吃一碗；今日这一场，哀册、仪仗、卤簿，一概皆免——留在山里的，是一畦韭菜，两架葡萄，三亩麦子，和一个老人干干净净的来去。
两场葬礼，一场是假的，风光；一场是真的，寒素。假的那场，他演给天下人看，看完抚掌大笑；真的这场，他躲得干干净净，连遗命都只有一条。
杨广忽然明白：风光的那场，是李渊替儿子们要的；寒素的这场，才是李渊给他自己的。这个人一辈子都分得清——什么是场面，什么是人生。
杨广站起身，把木匣收进怀里。起驾之前，他对随行的史官说了一句：
“记一笔：李渊，善终。”
史官愣住了：“陛下，如何落笔？是书‘唐国公’，还是……”
“书李渊。”杨广翻身上马，“他的名字，不需要前缀。”
史官捧着笔，在原地站了半晌，郑重记下。
回洛阳的路上，行驾过灞桥，杨广勒马回望了一眼终南的方向。
暮色里，南山一脉青黑，峰顶上还挂着一线残阳。他忽然想起那一夜李渊说的话：你我，都只能给它开个头。
如今，开头的那个人，留在山里了。
回洛阳的路上，宫里来报：西域使团已定归期，三日后启程。鸿胪寺呈上了这几日使团交割的单子——商路的税契签了，驿站的图纸带走了，三十六国各部的通商铜牌也铸好颁发了。
唐俭归国之前，差人送了一封信到行在，信里只有一句话，措辞客气，底下却藏着一点掩不住的急：大都督问，陛下的回信，可有？
杨广在马背上望着西边的落日。
国书好回——中书省拟的稿子在匣子里装了三天，无非是嘉其忠顺、勉其守盟的官样文章。可那不是给李世民的回信。给那个人的回信，得他自己写。
他想起终南石桌上那半局没下完的棋。李渊的棋谱留在了他的怀里——可他和李世民之间，还有另外半局。两京对峙那年，棋局摆到一半，烽烟起了，棋子收了，谁也没提收官。
如今，都到收官的时候了。
残棋在匣，故人在山。杨广在马背上叩了两下鞍桥，心里已经有了落笔的地方。
回信——是该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