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美娘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帮朕做一件事。”
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殿外的光落在她肩上,那单薄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半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涩:“陛下要妾身做什么?”
要她做什么?
她心里其实已经翻起了浪。一个昏了半辈子的男人,一夜之间像是换了副心肠,说出她的过往,说出她的委屈,说出“朕醒了”。现在,他又要她“帮一件事”。
是陷阱吗?是又一场帝王的玩笑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竟然停下来了。二十多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让她“帮”,而不是“命”。
“研墨。”杨广说。
萧美娘一怔。
她回过身。那个男人已经坐到了御案后,铺开一张素纸,正抬眼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替朕研墨。陪朕看样东西。”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回去,挽起袖口,执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打圈。
墨香一点点散开。
杨广提笔,蘸饱,落纸。
第一个名字,他写得又重又慢——
宇文化及。
“主谋。”他说,“右屯卫将军,朕的宠臣。此人庸懦贪婪,本没胆子弑君,可他想要富贵,更想要朕的命给他铺路。”
萧美娘研墨的手,停了一瞬。
第二个名字——宇文智及。
“宇文化及的弟弟。真正在背后煽风点火的,是他。此人比他哥哥狠,也比他哥哥聪明。宫变,多半是他撺掇出来的。”
杨广笔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朕记得,这位事成之后也没蹦跶几天——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第三个名字——裴虔通。
“监门直阁,管着宫门。他若反,宫门就是虚设。”
第四个名字——令狐行达。
杨广的笔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东西。
“动手的,会是他。”他声音很轻,“史……朕若死于这一夜,便是此人下手。”
萧美娘的呼吸,一点一点急促起来。
这些名字,有的是朝中重臣,有的是她听都没听过的小官。可他写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丝迟疑,仿佛这些人的嘴脸、这些人的心思、这些人十天后要干的每一件事,他全都亲眼见过。
最后,他写下第五个名字——
司马德戡。
笔尖,停在这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武贲郎将,统领骁果。”杨广缓缓道,“论官职,他不是最高;论分量,他比前面四个加起来都重。因为十万骁果听他的。宫变能不能成,不在宇文化及,在他。”
萧美娘终于忍不住,声音发紧:“陛下……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些人连面都没露,你就把他们……”
“把他们看穿了?”杨广抬眼,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朕若连自己要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那才是真该死。”
他放下笔,把五个名字在纸上圈开,分成三堆。
“朕来分一分。”
“宇文化及、宇文智及——死敌。这两人要的是朕的命,没得谈,只能杀。”
“裴虔通、令狐行达——刀。刀没有自己的心思,谁握着就砍谁。他们听宇文化及的,是因为宇文化及许了他们好处。这种人,能拖,能吓,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先动。”
笔尖,最后落回司马德戡。
“至于他——”
杨广的指尖在“司马德戡”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眼底那团一直压着的火,第一次跳了一下。
“他不是死敌,也不是刀。”
“他是朕的,胜负手。”
萧美娘怔怔看着那五个名字,看着他把一群要杀他的人像棋子一样摆布、拆解、归类。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激得她汗毛倒竖。
这不是她认识的杨广。
她认识的杨广,骄狂,自负,听不进半句逆耳的话,眼里只有他自己的丰功伟业。可眼前这个人,冷静,缜密,把自己的死局摊开在纸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拆——像一个站在棋盘之外的看客,把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他自己。
可怕。
她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这个男人的可怕,不在于他是皇帝,而在于他一夜之间,仿佛把那二十多年的荒唐全都剥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副她从未见过的、冷得像刀的心思。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连宇文化及那样的人,恐怕都只是一枚被算死了的棋子。
她该怕的。
可紧跟着,又冒出另外两个,压得她心口发烫——
可靠。
大隋的江山,她萧氏的满门,还有她自己这条早就没什么指望的命,如果真要托付给一个人去赌——她忽然荒唐地想,或许,眼前这个把她死局都算得清清楚楚的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可靠。
“司马德戡是关中人。”杨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骁果全是关中子弟。他们跟着朕来江都,一待数年,爹娘在关中,妻儿在关中,回去的路,被朕断了。他们恨朕,恨得有理。”
“宇文化及要反,靠的就是这股怨气。他只要喊一句『我带你们回关中』,十万人就跟他走。”
萧美娘轻声问:“那……陛下打算怎么办?杀了他?”
“杀他?”杨广摇头,笑了,“杀一个司马德戡,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十万颗想回家的心,朕杀得过来吗?”
“朕不杀他。”
“朕要让他,心甘情愿,替朕卖命。”
他心里清楚得很。司马德戡这个人,史书上写得明白——他不是天生的反骨,他只是个想回家的武人。宇文化及拿“回关中”三个字当诱饵,把他、把十万骁果当枪使。可笑的是,事成之后,宇文化及转头就猜忌他、夺他的兵权,这位“功臣”的下场,比谁都难看。
也就是说,司马德戡要的,从来不是他杨广的命,是一条回家的路。
谁给他这条路,他就跟谁走。
宇文化及给的是句空话。而他杨广,是天子——普天之下,只有他,能名正言顺地把这十万人,堂堂正正带回关中。
这,就是他翻盘的口子。
萧美娘抬眸,撞进他眼里那团火里。她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他要釜底抽薪,把宇文化及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夺过来,变成自己的。
这个念头,疯狂,又精准得可怕。
“这就是朕要你帮的事。”杨广看着她,“朕被困在这座行宫里,眼睛能看到的,只有四面墙。你不一样。萧氏在宫中经营多年,哪些宫卫还可用,哪些宦官还忠心,哪些话能传出去、传到谁耳朵里——你比朕清楚。”
“朕要你,做朕的眼睛。”
萧美娘握着墨锭的手,停在半空。
做他的眼睛。
这五个字,意味着她要把自己、把整个兰陵萧氏在这宫里的根基,全都押上去,押在一个昨天还让她死了心的男人身上,去赌一场十死无生的翻盘。
值得吗?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就那么安静地等。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皇帝的霸道,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像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人,在向她伸出手。
鬼使神差地,萧美娘听见自己说:
“好。”
一个字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咬了咬唇,没有收回。她垂下眼,继续研墨,只是那墨,研得比方才乱了。
杨广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分。
【叮——】
【萧美娘好感度:十 → 二十。】
系统的提示在脑海里响起,杨广不动声色。
才二十。路还长。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宦官尖着嗓子通传——
“陛下——监门直阁裴虔通,殿外求见!”
杨广执笔的手,稳稳顿住。
来了。
他抬眼,与萧美娘对视一瞬。她眼底刚压下去的戒备又浮了上来——名单上第三个名字,那个“管着宫门的刀”,此刻就站在殿外。
名为问安。
实为试探。
“传。”杨广放下笔,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朕倒要看看,宇文化及派来的这把刀,想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