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了。
斑马线对面的倒计时数字跳动。
顾清寒的手指着马路对面那个被白烟包裹的角落。
“吃那个。”
陆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溜排开的小吃推车。
挂着油腻腻的防风塑料布。
最外面的一辆三轮车上。立着一个发黄的灯箱。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正宗烤冷面。
铁板上冒着滚滚白烟。
老板正挥着铁铲,敲得铁板当当响。
空气里全是一股孜然和洋葱混合的霸道香味。
陆远牵紧了顾清寒的手。
两人踩上斑马线。
下班的人潮像倒出的沙丁鱼罐头。拥挤不堪。
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横冲直撞。
陆远肩膀往右一偏。
大半个身子挡在顾清寒侧面。
把她稳稳护在怀里。避开了电动车的后视镜。
穿过马路。
走上砖块破损的人行道。
烤冷面摊子前排了十几个人的长队。
全是刚下夜班的年轻打工人和附近的学生。
陆远拉着顾清寒排在队伍末尾。
顾清寒身上那件卡其色高定风衣。
下摆擦过旁边一个沾满油污的垃圾桶。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要是放在平时,阿龙早就把垃圾桶搬出三公里外了。
两人站在队伍里。
身后的烧烤摊风扇呼呼转着。
把浓烈的炭火烟味吹过来。
雪松冷香瞬间被市井烟火气冲得七零八落。
等了十多分钟。
轮到了他们。
“要一份。加两个蛋。加两根肠。多放糖醋。”
陆远驾轻就熟地报出要求。
“好嘞。”
老板是个胖大叔。脖子上搭着条发黑的毛巾。
铁铲铲起一张黄色的冷面饼。
平铺在滚烫的铁板上。
滋啦。
面饼遇到热油,迅速冒出细密的气泡。
老板单手磕开两个土鸡蛋。
蛋液落在面饼上。铁铲快速抹平。
金黄色的蛋液在高温下凝固。
撒上一把切碎的洋葱丁和香菜。
刷子蘸满浓稠的红褐色酱汁。来回刷了两道。
最后手起刀落。当当当。
面饼被切成均匀的小块。
装进一个发软的圆柱形纸碗里。
插上两根细竹签。
“十八块。”大叔把纸碗递过来。
陆远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他端着滚烫的纸碗。
带着顾清寒走到旁边的一张折叠小方桌前。
桌子是红色的塑料材质。
桌面结着一层厚厚的黑油垢。
四个凳子缺了角。摇摇晃晃。
陆远抽了两张粗糙的劣质餐巾纸。
在桌面上一顿猛擦。勉强擦出一块能放东西的地方。
把纸碗搁下。
顾清寒拉开一张破塑料凳子。
直接坐了下去。
风衣在凳子上压出几道褶皱。
她摘下黑色的口罩。塞进风衣口袋里。
那张冷艳的脸。在昏暗的白炽灯泡下。
沾染上了一层浓郁的烟火气。
她盯着纸碗里冒着热气的烤冷面。
喉咙微微滑动了一下。
她这辈子。吃的是米其林大厨空运的神户和牛。
喝的是几十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
这种十八块钱的路边摊。她连看都没看过。
但那股酸甜混合着葱香的味道。
直往她鼻子里钻。
顾清寒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
捏起纸碗里的一根细竹签。
竹签上有几根没剃干净的毛刺。
她不在乎。
找准一块裹满酱汁的面饼。用力戳下去。
挑起来。
面饼上还沾着一小块煎得焦黄的火腿肠。
热气腾腾。
顾清寒张开嘴。
把那块冷面送进口嘴里。
牙齿咬合。
劲道的面皮在唇齿间断裂。
酸、甜、咸、辣。
四种味道在味蕾上同时炸开。
没有那些高级料理的精雕细琢。
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碳水冲击。
顾清寒的眼睛亮了。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立刻又举起竹签,戳向第二块。
这东西。该死的上头。
晚风吹在塑料棚子上。哗啦作响。
顾清寒连吃了四五块。
辣味开始在舌尖蔓延。
她白净的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脸颊也泛起两团健康的红晕。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像个贪吃的小孩。
陆远坐在她对面。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肠鸣。
咕噜。
他晚上就喝了半杯温水。
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看着顾清寒吃得那么香。他咽了口唾沫。
陆远伸出手。
探向纸碗里的另一根竹签。
“给我尝一口。”
他的手指刚碰到竹签的尾端。
啪。
顾清寒的手背直接拍开了他。
力道很大。打得陆远手背泛红。
她一把护住那个发软的纸碗。
直接拖到了自己面前。
双臂环绕。护得严严实实。
眼底的占有欲和护食本能。瞬间发作。
像一头护着骨头的母狼。
死死盯着陆远。
“这是我的。”
顾清寒咬着牙。护食护得理直气壮。
陆远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病娇发作得真不是时候。连个烤冷面都要独吞。
“我花钱买的。我就吃一块。”
陆远指了指她怀里的纸碗。
试图跟她讲道理。
顾清寒不听。
她摇了摇头。
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几块火腿肠。
又看了一眼陆远干瘪的肚子。
她犹豫了三秒钟。
手里的竹签。戳起碗里最大的一块冷面。
上面裹满了酱汁和香菜。
她没有把竹签递给陆远。
而是手腕一转。
把那块冷面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陆远叹了口气。
认命地靠回塑料椅背上。
准备掏手机点个外卖。
刚摸到手机边缘。
顾清寒突然倾下身子。
双手撑在满是油污的塑料桌面上。
上本身越过桌子。
直接凑到了陆远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五公分。
陆远闻到了冷面酸甜的酱香味。
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雪松冷香。
顾清寒的红唇微张。
那块最大的烤冷面。被她咬着一半在嘴里。
另一半露在外面。
汤汁顺着面皮。滴在她的下巴上。
她仰起头。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远。
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颤动。
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陆远愣住了。
呼吸在这一秒钟停滞。
他看着顾清寒嘴里叼着的那半块冷面。
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这女人。
是不让他吃碗里的。非要自己嚼着喂给他。
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的隐秘拉扯。
比直接亲吻还要命。
路边的汽车呼啸而过。车灯晃拉长了人的影子。
陆远双手抓紧了塑料椅子的边缘。
骨节泛白。
他没有退缩。
腰部发力。身子往前一迎。
张开嘴。
咬住了那半块悬在半空的烤冷面。
两人的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温软。带着浓烈的酸甜酱汁味。
顾清寒的呼吸很重。打在陆远的鼻梁上。
她松开牙齿。
把那一半面饼让给了陆远。
舌尖在陆远的下唇上轻轻扫过。
舔掉了一点沾在上面的红褐色酱汁。
带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陆远猛地坐直身子。
咬着那块冷面。快速咀嚼。咽了下去。
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但心脏跳动的频率。彻底乱了套。
顾清寒重新坐回塑料凳子上。
她抽出一张餐巾纸。
慢条斯理地擦掉下巴上的汤汁。
眼底的疯魔和痴迷。在灯光下闪着水光。
她吃饱了。
不仅是胃。更是心里那头饥饿的野兽。
在这破旧的路边摊。在这喧闹的街头。
她把陆远身上那点市井烟火气。全都吸进了肚子里。
十分钟后。
纸碗空了。
陆远站起身。把垃圾扔进旁边的绿桶。
顾清寒重新戴上黑色口罩。
两人并肩。顺着夜市的长街往前走。
街边全是卖衣服和小饰品的摊位。
喇叭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网络神曲。
人挤着人。
陆远走在外面。用肩膀挡开那些横冲直撞的行人。
顾清寒靠在他内侧。
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走了大约两百米。
前方的街道拐角。传来一阵嘈杂的电子合成音。
还有金属游戏币碰撞的哗啦声。
这是一家开在街角的电玩城。
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闪得人眼晕。
几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在门口抽烟。
陆远牵着顾清寒。准备绕开这里继续走。
刚迈出一步。
衣角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
顾清寒停下了。
平底软靴踩在水泥砖上。一动不动。
陆远回过头。
“走不动了?”他问。
顾清寒没有看他。
她站在电玩城嘈杂的大门口。
透过厚重的玻璃推拉门。
视线死死盯在门边的一排机器上。
那是一个两米高的透明玻璃柜。
里面堆满了各种毛绒玩具。
顶部的LEd灯带发出红蓝交替的彩光。
打在玻璃面板上。
机器里放着欢快的电子音乐。
机械爪悬在半空。
这是一台抓娃娃机。
顾清寒摘下墨镜。捏在手里。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
反射着娃娃机里的彩色灯光。
像是一个看到了猎物的猎手。
她盯着玻璃柜里的东西。
呼吸慢慢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