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沉重的铁皮卷闸门砸在水泥地面上。
震起一圈灰白色的粉尘。
咔哒。
黄铜大锁咬合。锁舌死死卡进地槽。
外面的初冬冷风被彻底切断。
三万平米的工业影棚陷入昏暗。
只有顶棚的几扇排风窗缝隙,漏进几丝惨白的天光。
三十多个新人挤作一团。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电焊臭氧味。混着水泥地的土腥气。
陈默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滑动。
白色的运动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他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旁边的几个女孩抓着帆布包的带子。肩膀直哆嗦。
她们以为进了剧组,能跟着大导演吃香喝辣。
现在这场面。活像个黑煤窑的传销窝点。
“这……这是干什么?”一个女配角开口。声音发着颤。
没人回答。
陆远穿着黑色的羽绒服。
拉链拉到最顶上。挡住了下巴。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黑色塑料筐。
走到人群前面。
啪。
塑料筐随手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手机。平板。”陆远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所有能联网的电子产品。全扔进去。”
人群炸了锅。
几个大四的学生面面相觑。满脸不可置信。
“陆导。这不合规矩吧。”一个男生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还得跟家里联系。还得看微信工作群。”
陆远掀起眼皮。
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脸上。
没有波澜。像看一块毫无生气的木板。
“不想交的。”
陆远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
“现在转身。让保安开门滚蛋。”
“违约金按合同十倍赔偿。”
声音平淡。透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
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硬。冻得几个人当场闭了嘴。
十分钟后。塑料筐装满了电子产品。被保安端走。
半个月。全封闭。魔鬼训练营正式开闸。
影棚深处。
一个长达三十米的钢铁走廊悬在半空。
底座固定着六台重型液压马达。
油压泵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那个在横店蹲了八年的男配角。赵刚。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西装。身上绑着粗大的黑色威亚钢丝。
威亚扣环卡在腰间的铁锁上。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陆远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折叠帆布椅上。
手里捏着黑色的对讲机。
“上。”
陆远按下通话键。吐出一个字。
赵刚咬着牙。踩着铁梯子爬进走廊内部。
“开机。”
场务推下电闸。
液压马达加速运转。齿轮疯狂咬合。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巨大的钢铁走廊开始三百六十度旋转。
赵刚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砰。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钢铁墙壁上。
钢丝勒进肋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还没等他站稳。走廊倒转。
他整个人头朝下栽了下去。脸磕在铁皮上。
一股温热的液体流进嘴里。
鼻血涌了出来。沾在灰色的西装领口上。红了一大片。
“重来。”陆远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
没有丝毫温度。
“姿势不对。我要的是失重感。不是你像个破麻袋一样乱滚。”
一次。两次。十次。
走廊不停地转。
赵刚在铁罐子里被甩来甩去。
西装扯破了长长的口子。棉絮飞了出来。
膝盖磕在铁角上。裤腿渗出血丝。
“停。”
陆远松开对讲机按钮。
机械刹车启动。走廊带着巨大的惯性停止转动。
赵刚解开腰间的安全扣。
跌跌撞撞地顺着梯子爬下来。
刚踩到水泥地。双腿一软。
他扑倒在旁边的绿色塑料垃圾桶上。
哇地一声。
黄疸水混着早上的白粥。全吐在桶里。
酸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陆远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递过去。
“漱口。”
赵刚伸出满是机油和灰尘的手。
手抖得拿不住瓶子。水洒在下巴上。顺着脖子流进胸口。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像破烂的风箱。
“漱完接着练。”
陆远转身走回监视器。
没人敢叫苦。
那群戏剧学院的学生看着赵刚吐血。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陆远化身片场暴君。
前世系统里带出来的导演技能。让他对画面的要求苛刻到了变态的地步。
他不需要那些科班教出来的油腻套路。
他要硬生生逼出这些新人骨子里的野性。
半个月的时间。
剧组的人像野人一样活在影棚里。
吃盒饭。睡睡袋。
没日没夜地排练。走位。挨骂。
原本身上的那点青涩和浮躁。被一层层刮掉。
皮肉翻开。露出了血淋淋的真实。
演技发生了质的蜕变。
第十五天。
影棚的角落里。搭着一个逼仄的审讯室内景。
四面是压抑的深灰色水泥墙。
头顶一盏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陈默坐在生锈的铁椅子上。
双手戴着沉重的金属手铐。
铁链落在斑驳的铁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半个月。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陆远不让人跟他说话。把他关在这个没有窗户的黑屋子里。
送饭都是从门缝里塞进去。
他现在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
下巴上长满了杂乱的胡茬。
眼底布满红血丝。活像个在逃多年的亡命徒。
神经崩到了断裂的边缘。
“第七十二场。一镜一次。”
场记拿着条纹板。走到镜头前。
啪。
木板重重合上。
陆远站在监视器后面。
盯着小屏幕里陈默的特写。
“你杀了他。”陆远拿着对讲机。声音低沉。
陈默低着头。
油腻的头发挡住了眼睛。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铁桌面。
用力过猛。指甲翻卷。缝隙里渗出鲜红的血丝。
涂在生锈的铁皮上。
他没哭。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
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一台生锈卡壳的齿轮机器。
他缓缓抬起头。
对上黑洞洞的摄影机镜头。
白炽灯的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
眼泪干在眼角。结成白色的盐霜。
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没有一丝活人的光彩。
只有一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纯粹的绝望。破碎感。
这股情绪透过镜头。像一柄大锤砸在场外所有人的胸口。
几个女场务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演出来的。
这是把灵魂抽出来。放在火上烤出的真实。
陆远坐在帆布椅上。
手里捏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笔尖抵着剧本的纸面。
他看着屏幕里陈默那张绝望的脸。
这种质感。是那些拿着八千万片酬的流量明星。
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往下瘪。
陆远把铅笔扔在折叠木桌上。
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拿起对讲机。
“卡。”
声音在安静的片场回荡。
“过了。收工。”
话音刚落。
陈默整个人瘫在铁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像一条缺氧的鱼。
两个道具组的兄弟赶紧跑上去。掏出钥匙解开手铐。
金属环落地。当啷作响。
影棚里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陆远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腰椎骨发出两声沉闷的嘎巴声。
准备叫后勤老周去订几桌好菜。
给这帮被他折磨了半个月的菜鸟补补油水。
砰!
影棚侧面的一扇小铁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
门把手重重撞在砖墙上。震落一大块白色的墙皮。
扬起一阵灰尘。
后期总监老张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左脚的皮鞋都跑掉了一只。
穿着灰色的破洞袜子。直接踩在满是铁屑的水泥地上。
袜子被割破。渗出一点血迹。他浑然不觉。
老张满头大汗。脸色铁青。白得像一张A4纸。
双手死死捏着一份十几页的装订文件。
纯英文的合同。纸张被他揉得发皱。边缘破损。
“陆导!”
老张嗓子劈了。带着绝望的颤音。
像是在公鸡脖子上砍了一刀。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折叠木桌前。
双手撑着桌面。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鼻尖滴在陆远的剧本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把那份解约合同摔在木桌上。
“好莱坞那个外包特效团队。”
老张瞪大眼睛。眼珠子布满血丝。
声音抖得连不成句子。
“停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