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麦的飞机从青岛飞抵栖霞机场。
飞机是一架福特三发客机,银灰色,机身上印着“鲁豫航空”四个黑字,螺旋桨呼呼地转,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慢慢停稳了。舱门打开,老麦探出脑袋,先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完,他就愣在那儿了。
跑道是水泥的,宽得能并排跑三架飞机,压得平平整整,接缝处灌了沥青,黑黢黢的一条线一条线,整齐得跟尺子画出来似的。跑道两边是草坪,剪得齐刷刷的,草坪外头是排水沟,沟沿上盖着水泥板。再往外看,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有战斗机有运输机,还有两架他没见过的型号,蒙着帆布,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远处是一排机库,水泥的,拱形顶,门口站着哨兵。更远处是塔台,三层楼高,顶上架着天线,转着风向标。
老麦看了一圈,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机场,不一般呀。”
能不一般吗?栖霞这个机场是冯诺的第一个机场,后来持续改造跑道从土路变成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水泥路,机库从棚子变成水泥拱顶。现在这个机场是标准现代化空军机场,能起降重型轰炸机,能夜航,能盲降,能同时调度两个飞行团。老麦在西点军校上学的时候,教材上写的机场标准,还没这个先进呢。
老麦下了飞机。这回他穿上了军装,但不是美军的军装,是第五集团军的陆军常服。卡其色的,剪裁合体,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别着一颗星——少将。鲁豫没有五星上将的军衔,整个中国都没有,冯诺让军需总署给他配了一套少将的行头,算是表示尊重。老麦对着穿衣镜照了照,说了一句:“好久没有穿少将的衣服了。”
道格在旁边说:“将军,您就当是体验生活。”老麦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杜林同样穿着军装,但是没有军衔,独属于文职的军装,灰蓝色的,领口别着个铜质徽章,上面刻着“武装部”三个字。周山是中将军衔,肩章上两颗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航站楼里,周山迎上去,用英语说道:“欢迎!”
他先敬了个礼,右手抬到额头,利利索索的。老麦回礼。敬完了,周山伸出手,老麦握上去。杜林也是同样的方式,先是敬礼,再是握手,握完了说了一句“欢迎来栖霞”。
老麦上下打量了周山一眼。周山这人一看就是常年泡在训练场上的。老麦心里想的是:这人像个教官,不像个将军。
周山和老麦一辆车,杜林自己坐一辆车。车是福特V8,黑色的,里头宽敞,后排坐俩人绰绰有余。车子出了机场,拐上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两边是行道树,树干刷着白灰,树底下是排水沟,沟沿上盖着铁篦子。路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没有坑,压得平平整整的。
老麦看着窗外,问了一句:“周将军,你们的军官似乎都会说英语呀。”
“是的,正常交流没有问题。”周山说道。
“哦,那你们的学员呢?”老麦问道。
“会英语的也不少,但是讲武堂没有要求。”周山说道。
老麦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这帮人,比那帮只会说“yes sir”的军官强。那帮人,除了翻译,没几个会说外语的,见了法国武官只会握手傻笑。
车子开了一会儿,老麦又问道:“讲武堂还有多远?”
“如果说是校址的话,还有六公里。”周山说道,语气平平的,“但是如果说是讲武堂的话,这里就已经是了。”
“what?”老麦没听懂。他转过头,看着周山,那张黑人问号脸显得很迷茫。
“整个栖霞县,都是讲武堂的训练场。”周山说道,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包括脚下这条路。”
“一个县都是讲武堂的训练场?”老麦不理解了。
他不理解是有道理的。老麦是谁?西点军校的高材生,大一、大二、大四全科目第一,入学的时候同期一百四十三人,最后毕业的只有九十一人,淘汰率三分之一。他不仅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还是西点军校毕业时唯一被授予上尉军衔的人——别人毕业是少尉中尉,他毕业直接上尉,跳了两级。这个记录在西点军校挂了十几年,后来有没有人破他不知道,反正他毕业那会儿,校长亲自给他别肩章,说了一句“麦克阿瑟,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学员”。他当时挺着胸脯说“谢谢校长”,心里想的是:这还用你说?
一战的时候,美国组建彩虹师参加一战,他虽然是师参谋长,但真正指挥军队的人是他。师长是个少将,岁数大了,精力不济,作战计划全是他拟的,部队调动全是他下的令。真正的军事主官,从一九一八年就在思考多兵种协同,大战区级的战略调动。虽然后世或者当时有同僚把他当一坨屎——比如马歇尔,那老小子一直看他不顺眼——但是他的本事可是一点不差。只不过是性格有问题,太张扬。菲律宾那一出,丢下部队跑澳大利亚,临走撂一句“我会回来的”,后来还真回来了,举着涉水登上莱特岛,照片拍得跟电影海报似的,美国报纸疯了一样印。本事是真本事,装也是真能装。指挥上可能不行——他自己不承认,但别人都这么说——但是理论上绝对无敌。
老麦不理解。一个县,整个县,都是训练场?他在西点军校上学的时候,西点军校的校园是多大?一百六十英亩,换算成中国的亩,大概九百多亩,不到一平方公里。西点军校的学员训练场,就是校园里头那几块操场,跑步得绕着校园围墙跑,跑一圈两公里。他以为讲武堂的训练场也就这样,顶多比西点大一点。
结果周山告诉他,整个栖霞县都是训练场。栖霞县多大?两千多平方公里。两千多平方公里全是训练场,这他妈的比西点军校大了两千倍。
老麦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两千平方公里的训练场,能练什么?能练步兵战术,能练炮兵射击,能练装甲兵机动,能练工兵筑城,能练航空兵轰炸,能练多兵种协同。一个县,够一个集团军在里面撒欢。西点军校那九百亩地,练个营级战术就挤得慌,练个团级战术就得借老百姓的玉米地,练完了还得赔钱。
老麦又问道:“可以方便问一下,讲武堂一期多少人吗?我很好奇,能用一个县做训练场,那会有多少学员?”
周山说道:“三十一届,也是讲武堂第一期学员,招收正式学员八千九百一十四人。”
“what?”老麦这声音都劈了,要不是在车里坐着,直接就跳起来了。
八千九百一十四人?一期?你们是疯了吗?
老麦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他来之前,道格跟他说“冯长官请您去讲武堂讲讲课,给军官们分享一下机械化建军的心得”。他以为让他来上课,就是十几个学员,或者几十个精英的班级,自己装一下逼,站在讲台上讲个十天半个月,把第五集团军摩托化建设那点东西吃透了,自己就回国了。回国之后写份报告,往参谋部一交,陆军部那帮人一看,“哦,麦克阿瑟去了趟中国,把中国军阀的底细摸清楚了”,然后升官发财,两全其美。
这他妈的八千九百一十四人?这他妈的得教到什么时候?一人问一个问题,他得回答八千九百一十四个问题。一天回答十个,得回答两年半。两年半他啥也别干了,就在栖霞开问答会了。
但是周山下面的话让他放宽了心,但是也没有宽到哪里去。
周山说道:“您不需要给所有人上课。毕竟大部分人都是士官系。您只需要给参谋系上课就行了。”
讲武堂分为士官系和军官系两大类。士官系培专业技术兵种,学制一年,毕业了下部队担任技术大拿或者班长。军官系培养排长、连长、营长、团参谋长,学制两年,毕业了当主官或者参谋。参谋系是军官系下的分支,只有军官系的人可以报考,考上了再学一年,专门学作战计划、情报分析、后勤调度、多兵种协同。这个系是讲武堂的尖子系,能考进去的都是军官系里拔尖的。
老麦问道:“那参谋系有多少人?”
周山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四百人。”
老麦感觉自己被羊驼喷了一脸的唾沫。
四百人。四百人。那可是四百人。一人一个问题,他得回答四百个问题。一天回答十个,得回答四十天。四十天啥也别干,就在讲武堂开问答会了。而且这四百人还不是普通学员,是参谋系的,是尖子里的尖子,问出来的问题肯定刁钻古怪,一个比一个难缠。他要是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不好,那丢人丢到中国来了。他麦克阿瑟在西点军校是第一名毕业的,在彩虹师是实际指挥者,在陆军部是战略规划者,要是让中国学员问倒了,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四百人。”老麦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虚。
“对,四百人。”周山说道,“不过您不用一次性给四百人上课。我们安排了阶梯教室,一次讲两个钟头,四百人分成四批,一批一百人,您讲四天,一天一批。”
老麦算了算,四天,一天两钟头,总共八个钟头。八个钟头讲完,剩下的时间答疑。四百人,每人问一个问题,他得回答四百个问题。一个钟头回答十个,得回答四十个钟头。四十个钟头,一天回答八个钟头,得回答五天。加起来是九天。九天他啥也别干,就在栖霞答疑。
老麦又想了想,觉得不对劲。他问道:“周将军,参谋系这四百人,都是什么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