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西安,城里的土坯房。
太阳偏西了,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斜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亮。那道光里,浮尘在转,慢慢的,慢悠悠的。
冯玉祥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是电报纸。薄薄的,印着电报房的戳子,边角都卷了。
老蒋的电报。
任命他当河北省主席,西北军总司令不允许辞职。
冯玉祥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呵呵呵。
声音不大,从鼻子里出来的。
呵呵呵。
又笑了一声。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几行字,摇了摇头。
蒋光头要干啥?
他说。
退休都不让退了?
他不是真的在问谁。
屋子里没人接话。
他就是自言自语。
他想起老蒋昨天那封白话电报,我知道你有气,我一定给你做主。
那时候他还觉得,老蒋是在拉他。
现在,这封电报来了,他才明白。
老蒋不是拉他。
老蒋是拴他。
河北省主席。
给他一个省主席,把他拴在牌桌上。
让他当这个空头省主席,名义上还是西北军总司令,替老蒋牵制宋哲元,替老蒋盯着鲁豫。
想得美。
还河北省主席?
冯玉祥自嘲地笑了一声。
老子去得了河北嘛?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面。
地图上,河北那一块,用红蓝铅笔标着。宋哲元在石家庄,于学忠在保定,鲁豫的兵在河南边境。
河北哪有他冯玉祥的地方?
他去河北,住哪儿?
石家庄是宋哲元的。宋哲元现在是鲁豫的人,他去了,宋哲元客客气气地招待他,然后呢?然后他就是个摆设。
保定是于学忠的,东北军的地盘。他去了,于学忠理都不理他。
河南是鲁豫的。他过都过不去。
他冯玉祥,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还河北省主席?
河北省主席,他当得了吗?
收拾好了吗?
冯玉祥转过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门外,脚步声。
冯洪国走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不大,就一个小包袱。
他的表情,有点沮丧。
收拾好了。
他说。
本身也没有什么。
他看了一眼这个屋子。
土坯房,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的地图。
这就是他爹住了一年的地方。
现在,要走了。
就一个小包袱。
咱们这就回老家?冯洪国问。
冯玉祥看了他一眼。
儿子的脸,还是红的。早上扇的那两巴掌,印子还没消。
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但他嘴上,没软。
回老家。
他说。
回巢湖吧。
巢湖,是冯玉祥的老家。安徽巢县。他出生在那儿,小时候在那儿放过牛,种过地。后来出去当兵,打了一辈子仗,就没怎么回去过。
现在,要回去了。
到时候,冯玉祥说,爹打打鱼。
巢湖边上,鱼多。爹年轻的时候,撒网是一把好手。
给你娶个媳妇。
再给你买两亩地。
你就安心当个小地主就行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没有惆怅。
没有不甘。
就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打鱼,娶媳妇,买地,当地主。
这就是他冯玉祥,后半辈子的安排。
冯玉祥弯下腰,把自己的鞋穿好。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电报纸,随意地扔在桌子上。
老蒋的任命,河北省主席,西北军总司令不允许辞职。
他看都不看了。
爱谁当谁当。
他冯玉祥,不干了。
但是现在,这个屋子里,可不是只有他们父子两个。
吉鸿昌在。
鹿钟麟在。
杨虎城,也在。
吉鸿昌站在墙角,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脸上很瘦,颧骨高高的。他是西北军的老将,打仗不要命,外号吉大胆。
他看着冯玉祥收拾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鹿钟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帽子,低着头。他刚才已经劝过了,冯玉祥不听。
杨虎城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
他是陕西省政府主席,陕西的本土势力。虽然说,名义上,他还归西北军指挥。但实际上,他早就不听冯玉祥的了。
现在,总司令撂挑子了,要走。
他不来,说不过去。
他来了,又不知道说什么。
就那么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茶,茶都凉了。
总座。
吉鸿昌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您真要走?
他还想阻拦一下。
他跟着冯玉祥多少年了?从当兵开始,到当师长,到当军长。冯玉祥是他的老长官,是他的恩人。
现在,老长官要走了,他不能不拦一下。
但是,吉鸿昌说了不算呀。
他的部队,现在,也被渗透得厉害。
亲信,真的没有几个了。
他自己虽然认冯玉祥,但是下边的兄弟,不承认了。
下边的兄弟,听谁的?
听南京的。
听河南的。
听钱的。
谁给饭吃,听谁的。
吉鸿昌自己,虽然心里还认冯玉祥。但他手里的兵,已经不是他的兵了。
他拦得住冯玉祥的人,拦不住冯玉祥的心。
他也知道,冯玉祥要走,是真的要走了。
谁也拦不住。
冯玉祥看了他一眼。
吉鸿昌的眼睛,红了。
冯玉祥叹了口气。
他走到八仙桌旁边,拿起茶壶,倒了四碗茶。
一碗给吉鸿昌。
一碗给鹿钟麟。
一碗给杨虎城。
一碗自己端着。
弟兄们。
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老冯,对不起你们。
吉鸿昌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们有气,有怨,冯玉祥说,就气我,怨我就行了。
谁让咱老冯没有钱呢。
穷得那么彻底。
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他端起茶碗,看了一眼碗里的茶。
茶是凉的,深褐色,映着屋顶的椽子。
弟兄们都是好爷们。
但是好爷们,也得养家糊口。
我老冯,没有本事,给你们安身立命的条件。
他顿了顿。
今天,我以茶代酒。
敬诸位。
他端起碗,一仰头,把茶灌了下去。
凉茶,顺着喉咙,凉到胃里。
他把碗放下。
地一声。
吉鸿昌端起碗,一仰头,也灌了。
鹿钟麟端起碗,灌了。
杨虎城端起碗,犹豫了一下,也灌了。
四碗凉茶,喝了个精光。
冯玉祥喝完这杯茶,他的过去,就成为历史了。
那个带兵几十万、虎踞西北、威震中原的冯玉祥,不在了。
那个跟老蒋拜把子、又跟老蒋打中原大战的冯玉祥,不在了。
那个吃窝窝头、穿粗布衣、跟士兵同甘共苦的冯玉祥,不在了。
现在,站在这儿的,就是一个老头子。
一个穿着破棉袄、千层底鞋的老头子。
他要回巢湖了。
打打鱼,给儿子娶娶媳妇,买两亩地,当个小地主。
一个枭雄的时代,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誓师大会。
没有通电全国。
没有仪仗队。
就是在一间土坯房里,喝了四碗凉茶,然后拎着一个小包袱,出门。
这就是冯玉祥的谢幕。
冯洪国跟着他爹,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爹,南京那边,任命我当中央剿匪总队副总队长……
冯玉祥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想去?
冯洪国张了张嘴。
他其实有点想去。
中央剿匪总队,是小蒋的部队。小蒋是他莫斯科的同学,是他赤色三公子的兄弟。去那儿当副总队长,不比在西安喝凉茶强?
但是,他爹刚才说了,回巢湖,打鱼,娶媳妇,买地。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冯玉祥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信老蒋?
冯玉祥说。
不如信自己能发财。
冯洪国愣住了。
老蒋给你个副总队长,你就去了?冯玉祥说,他今天能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
他儿子小蒋,在福建,那是他亲儿子。你去了,就是个副手。副手是什么?就是给人当伙计。
咱们回巢湖,打鱼,是咱们自己的。买地,是咱们自己的。娶媳妇,是咱们自己的。
自己的,比什么都强。
冯洪国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说。
回巢湖。
父子两个人,出了大门。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
不是汽车。
是马车。
两辆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坐人。车上坐着两个老仆人,是跟了冯玉祥多年的老家丁。
连卫兵,都没有带。
冯玉祥现在,没有卫兵了。
以前,他出门,一个排的卫兵,端着枪,前呼后拥。
现在,两辆马车,两个老仆人,父子俩。
就这么简单。
鹿钟麟跟出来。
他看着那两辆马车,心里不是滋味。
总座,他说,我排一个连,护送您出潼关吧。
冯玉祥摆了摆手。
没有必要了。
他说。
自己赶着马车,出潼关。
到了潼关,上火车,就到家了。
鹿钟麟还想再说什么。
冯玉祥拍了拍他的肩膀。
鹿钟麟。
去河北吧。冯玉祥说,宋哲元会给你面子的。
鹿钟麟的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冯玉祥这是在安排他的后路。
西北军散了,他鹿钟麟,得找个地方落脚。宋哲元那儿,是最好的去处。
冯玉祥虽然走了,但他还在想着老部下。
冯玉祥转身上了马车。
冯洪国也上了车。
老仆人甩了个鞭花。
马车动了。
车出了院子,上了西安的街道。
西安的秋天,树叶黄了,落在地上,被马车碾过去,地响。
路边的老百姓,看着这两辆马车,不知道这是谁。
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子,一个年轻后生,两个老家丁。
这是哪家的老头,出门串亲戚?
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这个穿破棉袄、鞋露脚趾头的老头子,就是冯玉祥。
现在,他就坐在一辆马车上,沿着西安的街道,慢慢往外走。
车影渐行渐远。
出了西门,上了官道。
官道两边,是黄土地,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光秃秃的。远处的山,灰蒙蒙的。
冯洪国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
西安的城墙,在远处,越来越小。
他爹坐在旁边,闭着眼睛,靠在车板上。
风吹着他的破棉袄,羊毛露在外面,一绺一绺的。
他的脸上,很平静。
没有惆怅。
没有不甘。
就是,累了。
打了一辈子仗,累了。
想回家了。
马车沿着官道,往潼关方向走。
嘚驾——
老仆人甩着鞭花。
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
尘土在车后,慢慢散开。
冯玉祥的时代,就像这尘土一样,散了。
一个枭雄,落幕了。
没有鲜花。
没有掌声。
只有两辆马车,两个老仆人,一个破包袱。
这就是,冯玉祥的谢幕。
临江仙
一纸浮名拴乱世,半生戈马浮沉。
土窗微尘照残身。
凉茶酬故侣,挥手谢三军。
万里河山皆客地,焉寻寸土容人。
西风黄叶送征轮。
枭雄随尘散,归钓巢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