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盯着这个一直唯唯诺诺，小心礼佛的六弟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六弟，你这话说得实在。比老五那套‘冠服不备有损国体’的话实在多了。”
老五瑞王朱常浩，整天追着户部要钱，都已经成了笑话。他那封地早定了，只是少了钱修缮。这哥们胃口也大，户部开到十八万两，依旧不满意。
他撑起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朱常润：“朕等了十九年，受了十九年的气。福王那般的，朕给不了你，因为朝廷没有那么多钱。”
他从榻边取过一卷黄绫，展开铺在几案上。
“这是朕能给的，看看吧。”
朱常润凑过去，看清第一行字：“惠王之国荆州，护卫依制补足。”
护卫？！
朱常润心里一跳。按祖制，亲王护卫近两万，只是在朱棣之后逐渐缩减，到了这些年早就名存实亡。
现在的藩王，实际一般只保留几百的仪仗队。
“护卫补额，你去了荆州自己招募，费用自筹。”朱常洛轻叹一声，“别太过分就行。”
没有实际的支持，只是开了口子，对皇帝来说，属于惠而不费。
招募亲卫不易，军备人员统统自筹，还要养着，这开销可是不少。而且兵部对藩王亲卫还有管理权限，到时候真有所成，一纸调令，藩王也要乖乖服从。
最主要的是，藩王就藩，皇帝真不想掏自己钱，而朝廷又真没钱。
不过朱常润心中倒是一喜。再过些年，朝廷对地方的控制能力还有多少？
随即拱手一礼，“臣弟谢皇兄。”
他以为这就完了，但朱常洛的手指继续翻开，“荆州商税，准援辽藩旧例。”
商税！成祖赐辽王“荆州在城商税”的先例，周维垣提过的那个，居然真的写进来了。
“以后荆州府城里的商税，你抽一份。这点钱，养点护卫也够用了。”
这两条下去，单说荣宠的程度，自己这是成了万历年间潞王那般的存在了，那可是万历的亲弟弟。
你厚赏潞王，我赏惠王。你拖欠的军饷，我一次给足。你按缺不补，我一个个坑给填上。
这皇兄硬是要和死掉的父皇比苗头啊。
他正要再次叩谢，朱常洛却把黄绫往他面前推了推，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等他说话。
朱常润很警醒，除了以上那些，自己和长史商谈中还有以岁禄田赋换取王府筹建的事宜。
这是要看自己的态度了，朱常润立马低头道：“臣弟愿献三年岁禄田赋。”
朱常洛不说话，依然看着他。
朱常润余光感受着皇帝哥哥的目光，看着他的手指依旧放在“荆州商税，准援辽藩旧例”之上，心里一顿小心开口，“荆州商税，臣弟愿献一半以充皇兄内帑。”
“不错。”
朱常洛点点头，对这个弟弟很是满意。
随时能掌控他人，这也是皇权的乐趣。
“这皇兄可真是喜欢老钱，老朱家的老传统了。”心中暗嘲的朱常润心里却转起了念头。
封地，有了。
护卫，有了。
商税，有了。
但想要快速发展，靠这些不够。
隆庆年间开放海禁，漳州月港商船往来。海外有银子、有粮食、有另一个世界。
如果他只是老老实实待在荆州，靠着护卫和商税过日子，那他的结局和历史上那个默默无闻的惠王有什么区别？
而错过了今日，之后要再和这个皇兄对话，就要上奏折。事情一过内阁和司礼监，就难了。
要趁热打铁！而且皇帝爱钱，也不是没机会。
他抬起头，对上朱常洛的眼睛，“皇兄，”他斟酌着词句，“臣弟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隆庆年间开放海禁，漳州月港商船往来，利泽天下。”朱常润小心地看着皇帝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愉之色才继续，“臣弟想....若日后在荆州，能有一二船只，往来海外采办些土产，既可补王府用度，也不至与民争利。只是这事....臣弟不敢擅专，求皇兄恩准。等有所收获，如荆州商税，献于皇兄。”
朱常洛愣住了。
他盯着朱常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老六，”他说，“朕今天叫你来，以为你只会要钱要地。没想到，你心里装的这些，朕倒是没想到。”
朱常润心里一紧，不知这话是褒是贬。这皇兄刚当皇上几天，模棱两可的帝王话术倒是用的顺溜。
这猜人心思的活可真是难受。
不过他要出海采办权也不是乱来，首先隆庆开关已经有了先例。再者以财示恩，是朝廷对这些藩王的安抚。这是自朱棣之后对于藩王一贯的做法。
现在既然朝廷没钱，那么再开个小小的口子，也是一个办法。
既不伤百姓，又不向朝廷伸手，还能顾全皇家体面.....多赢！
“海外采办....”朱常洛沉吟着，“你倒是敢想。”
“臣弟只是....”朱常润正要解释，朱常洛抬手止住他。
“朕知道你怎么想的。”朱常洛靠在榻上，目光有些飘忽，“隆庆开关....”
对于爷爷穆宗，朱常洛在还是太子时就时常感怀。
同样是太子，同样被父亲不喜，世宗因为二龙不相见的原因，自原来的太子死后压了他多年不给册封。
对于这个“同病相怜”隆庆帝所做的隆庆开关，他自然清楚。
回神后继续说道：“月港那些船，一年进出多少，朕知道。福王有盐，你有海——朕给不了你二十八万两，给个出海的由头，倒是不难。本就是宗家之事，朕给你也无妨。你能不想着从朝廷要钱，还有反哺之意，这就很好。”
“内帑有钱，你也要愿意给啊。万历可给你留了近三千万两呢。”朱常润心中腹诽着，就看到皇帝重新拿起笔，在那卷黄绫上添了一行字。
“海外采办，有司不得阻挠。”
盖上印，把黄绫递给一旁默默守卫的王安，“惠王就藩荆州，护卫补额、商税援辽藩旧例，还有海外采办的事——都照这上面写的办。交代完了，把手札给惠王送去，省的他们拖拉。”
“告诉他们，”朱常洛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是朕的意思。惠王也献出了三年岁禄田赋，足够修缮王府了。既然不用朝廷出钱，那该办的事也办漂亮一点。”
惠王献出商税一半和海外采办收益的事那是一句不提，反正是皇家自家的事，和内阁没关系。
“是，奴婢遵命。”王安应下，退了出去。
“皇兄，不为难吧？”见他这么爽快就给了，欣喜之余，朱常润自己倒是有点拿不准的忐忑。
“这有何难？放心，内阁不会刁难，本就是宗亲之事，他们无权过问。现在也不用朝廷花钱，他们乐得如此。而且...”朱常洛指了指桌案上高叠的奏折，“如今候补的官员一堆，他们不会在这种时候找不自在。”
万历怠政二十年造成的官员空缺，如今倒成了新帝拿捏官员的把柄。
大明官员找皇帝麻烦是天性，但是如今有求泰昌，他们也只好多多顺从。
朱常洛大手一挥，“到了荆州，想做什么，就做吧。父皇既然不在了，你也不必如从前一般畏畏缩缩。”
朱常润听得出来，这话是对他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万历在世，这太子当的比自己这个藩王还憋屈，这是感同身受了。
跪了下来，额头触地，“臣弟叩谢皇兄隆恩。”
“起来吧。”朱常洛揉了揉眉心，“朕累了。”
朱常润起身，转身要走时，忽然听身后传来：“老六。”
他回头。
朱常洛靠在榻上，橘红的烛光把他的脸照得苍白。他看着朱常润，眼神满是安慰，“你比老五得体。私产就不要变卖了，有失体面。去吧。”
朱常润想要说什么，但终只道了声：“皇兄保重龙体，臣弟回去了。”深深一揖，退出了暖阁。
夜色已深，乾清宫外的宫灯在风中摇曳，走在灯下的朱常润脸色忽明忽暗。
这皇兄....日子可不长了啊。
想劝也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说皇兄体虚，少玩点女人？
哪个男人能承认自己虚的？这不是上赶着找不自在么。
而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朱常润也明白了最近的行事尺寸，变卖私产不行，但是西山煤矿的事可以做。
毕竟皇帝一毛没拔，总要留点赚钱的路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都懂。
嗯，还有体面很重要。
自己体面了，有兵有钱，有人不体面，只能整日去户部要钱。
——
朱常润踏进惠王府的大门时，夜已经深了。
吕福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穿过影壁，走过穿堂，东厢房的窗纸上还透着一片暖光——有人在等他。
推开门，周维垣和许望海同时站了起来。
“殿下！”周维垣快步迎上，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殿下没事吧？”
许望海站在后面没动，但朱常润看见他攥着衣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没事。”朱常润坐到榻上，接过吕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正正好。
吕福伺候得一向周到。
周维垣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忍不住问：“殿下，皇上召见，究竟说了什么？”
朱常润抬眼看他。
说什么？说皇帝给了封地，给了护卫，给了商税？说那卷黄绫现在在王安手里，明天才会送来？说他还提了一个不能提的请求，皇帝竟然准了？
话到嘴边，他停住了。
他想起皇帝那句“六弟这些天在府里忙得很啊”。
那些话是怎么传到皇帝耳朵里的，他不知道。可能是周维垣，可能是许望海，可能是吕福，也可能是府里某个不起眼的杂役。锦衣卫和东厂的眼线，无孔不入，他想不明白是谁。
“皇上问了问就藩的事。别的没多说。”
周维垣一愣：“就....就这样？”
“就这样。”
许望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去。
朱常润看见了那个目光。是失望，还是怀疑？他不知道。
“那殿下，”周维垣追问，“封地的事怎么说？”
朱常润沉默了片刻。
皇帝对王安的吩咐是：明日送到内阁，让方从哲他们录副存底。
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可这一晚也会很长，事若不密则会有变数，“今夜太晚了。两位先生先回去歇着，明日再说。”
周维垣和许望海对视一眼，躬身告退。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吕福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凉了的茶换走。
“吕福。”
“小的在。”
朱常润看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明天，”他说，“王安公公可能会派人来府里，到时候你亲自接着。”
吕福垂首：“小的明白。”
朱常润没有解释，吕福也没有多问。
这太监这点好——知道什么时候该碎嘴，什么时候该闭嘴。
可这不代表他就是干净的。
在这京城，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长着眼睛，干净的人活不长。
明天，那卷黄绫就会送来。
到时候，一切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