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晚来江城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二。她考完了期末考试,没有等出成绩,就买了张火车票跑过来了。出站的时候背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旅行包,里面装了几本寒假作业和一袋她妈做的酱牛肉。
林渡哥哥!她隔着出站口的人群挥了挥手,然后挤过来,站定之后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瘦了。你上次视频看起来还没这么瘦。
吃了一周烧饼。林渡接过她的背包,你妈知道你来了?
知道。她说那袋酱牛肉是给你的。
两个人坐上出租车回书店。苏小晚坐在后排,扒着窗沿往外看,江城对她来说还是陌生的城市。她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块拾遗旧书的招牌,然后推门进去。
比以前亮了。她说。
我把窗户擦了。
苏小晚把酱牛肉放在柜台上,然后坐在那把摇椅上——她来过几次,知道那是林渡的位置,但她就想坐。林渡哥哥,你手上的字呢?
没了。
没了?她从摇椅上直起身,全没了?
全没了。林渡伸出手给她看。手背光洁,什么都看不到。字源层我去了,出来之后字就散了。以后也不会有新的字长出来。
苏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松了一口气:那你现在是普通人了?
算是。什么字感都没有了,手的温度和普通人一样。
那你还管字的事吗?
不管了。林渡说,有人管。周野他们在字井接字,程橙负责外地案子,李墨整理档案,安然做分类。我就在书店里待着,谁来找我帮忙,我能帮就帮,不能帮就告诉他们找别人。
苏小晚靠在椅背上,晃了晃,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那你写小说吗?之前那本写完了,后面还写吗?
写。但不知道写什么。以前写字魂,因为我的生活就是字魂。现在生活变了,写的东西也要变。
那写什么?
林渡想了想:写你来吃酱牛肉的事。
苏小晚笑了。她坐在摇椅上晃着,冬日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到书架最下面一层。那层摆着几本字帖,有颜真卿的、柳公权的、还有一本《兰亭序》的拓印本。她低头看到那本《兰亭序》,伸手抽了出来,翻了翻。
林渡哥哥,她翻到某一页停了,之字,和王羲之写的那个是一模一样的吗?
拓印本会有失真,但大致不会差太多。
我写一遍。她从书包里拿出笔和纸,照着那页的字描了一遍。写完之后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纸递给他,你看,我写的这个字,和拓印本的相比,有什么不一样?
林渡接过来看。苏小晚写的字笔迹很稳,笔画匀称,没有颤抖。但他注意到一点——最后一笔收尾的地方,微微向上翘了一下,和王羲之原帖的方向相反。
你收笔的方向反了。林渡说,原帖是往下收,你是往上收。
我知道。苏小晚说,我故意改的。我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觉得如果往下收的话,这个字就下去了,像落在地上。但我想让它着。往上收,它就像还没写完,还在等下一笔。
林渡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苏小晚。她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往上翘——那是她的。她不是字,她在自己的字。
你以后可以试试自己写。林渡说,不用临摹。就写你心里想的那个。写多了,那个字就成你的了。
苏小晚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那我回去把每个字都写一遍自己的版本。写多了,就有一套苏小晚体
那你要练很久。
反正我年轻。她又靠在椅背上晃了晃,等我老了,苏小晚体就练成了。
晚上林渡带着苏小晚去那家老馆子吃红烧肉。胖子也来了,三个人坐了一张小方桌,点了四个菜。苏小晚第一次吃那家的红烧肉,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连吃了三块。
你这么能吃,胖子说,你妈知道吗?
我妈做的更好吃。苏小晚擦了擦嘴,但我妈不做红烧肉,她说太腻。
胖子和林渡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胖子去结账,苏小晚站起来穿外套。她走到门口等林渡,看他慢慢走过来。
林渡哥哥,她说,你以后还会去兰亭吗?
不一定。但想去的时候能去。
那你去了还会再进那个门吗?
林渡想了想:不会。一次就够了。看过一次,以后就不需要再进去了。里面看的东西,能记很久。
苏小晚没有追问。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冬天的晚风迎面吹来,她缩了缩脖子。林渡跟上去,两个人在路灯下往书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苏小晚突然说:我高考要考完了。考完之后我想来江城住一段时间。
来做什么?
苏小晚体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在你这儿写。你给我一张桌子就行。
林渡想了想,柜台后面还有一块空位,摆一张桌子够了。行。你来的时候提前说,我把位置腾出来。
苏小晚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继续走着,街边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几盏路灯和一家夜宵摊亮着。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不紧不慢,像是被写在路面上的字,但每一笔都很轻,风一吹就淡了。